她坐下了,后来他们并排坐了好一会儿,互相都觉得不自在,碍手碍脚似的,并且没有照乡下人的样子对面互相瞧着。
村里的村长,四十六岁长得四大三粗,离了两次婚,快活而又执拗,这时候,他尝到了一种在他并不常有的明显的拘束。到末了,他下了决心,因此开始用一种空泛的神气谈着,他略显紧张,而且目光远远地瞧着田地里。
“托姆,”他说,“你是不是一直没想过结婚?”
她脸色刹时变得像死人一样灰白了。他看见她没有答复他,就继续说:“你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女孩子,又端庄又勤俭,又大方又美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老婆,将来真是一个男人的福气。”
她始终不说话,种种念头在扰乱她,好像要大祸临头似的,她瞪着眼睛,始终也没有想清楚是咋回事。他等了一会,随后继续就问:“你看得清楚,一个村子没有主妇,那是弄不好的,尽管有你这样一个女长年。”
这样一来,他更加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托姆用一种紧张的眼神望着他,好像一个人自以为正和杀人的凶手对面站着,而只须对方略动手势就马上会抽身逃避似的。
末了,在几分钟之后,他说:“喂!你看这样成吗?”
她带着一种忧愁的面容回答:“什么呢,老板?”
这样一来,他呢,仓促地说:“咱们两个结婚你看怎么样?”
她突然站起来,随即重新坐下,如同骨头断了倒在椅子上似的,坐着一直没有动弹,简直像个遭受重大不幸的人了。最后村子村长有点急了:“你到是说话哪!大家仔细看看: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愣愣地看着他的脸;随后,忽然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咽着嗓子说了两遍:“我不能够,我不能够!”
“到底为啥,这?”那汉子问,“快点儿,不要装傻;我现在给你时间考虑考虑,改天再说。”
他急匆匆起身离开了,真觉得透了一口气,既然在她身上完成了这件使他十分为难的事情,也非常相信他的长年女工到明天就能接受他的这个建议——这建议在她是完全没有想到的,而对自己来说真是件好事情,因为很久就有心找个合适的老伴,认为老伴带给他的肯定比当地最好的陪嫁还要好很多。
另外,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的考虑,因为,在农村里,所有的人大家都是几乎平等的:村子的村长像长年工友一样干活,而男长年常常早晚也会变成田庄的主人,女长年随时就能转到了女主人的地位,在她们的生活和习惯上却并不因此引起任何变化。
这天夜里,托姆没有睡。她坐在自己**,疲惫得超乎寻常,以至于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她呆呆地发愣,竟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而且心乱如麻,好像正有人用拉散成卷的羊毛的工具把她的精神分开了,扯碎了。
不仅偶尔有点儿短暂的时间,她就像平时收拾残渣剩饭一样集中了种种考虑,后来想到可能会发生的变化,她心里特别害怕起来。
她的心里有种恐怖感了,而在整个村子里的宁静沉寂之中,每次厨房里那座大钟准时报点,她就犯愁得急出汗来了。头脑是空****的,恶梦一场接着一场地来,蜡烛也熄了。这时候,她的精神有点错乱了,那是经常在乡下人身上发生使得他们逃走的精神错乱,——每当他们相信受到了一种命运的打击,于是一种疯狂需要就逼迫他们好像海船躲避当头的风浪一样,在当头的恶运面前离去,遁逃,奔跑。
一只猫头鹰喀喇喀喇叫着,托姆吃惊了,坐起身来,伸手摸着自己的脸儿和头发,好像一个疯女人似的按着自己的全身;随后她精神恍惚地向楼下走去。等到走到了广场上,因为将近下朔的月亮在田地里散出了一片明朗的光,她为了不让一些闲人发现自己,因此只好爬着走。所以她并不去开大门却攀上了土坎,之后在走到田梗上的时候,她就跑起来。她急速的快步一直匆匆忙忙地朝前奔,并且不时地不自觉地迸出一道尖锐的叫唤。那条目光的影子斜在她身边的地面上随着她走,有时候,一只夜鸟在她头上飞来飞去。附近村子天井里的狗听见她经过都汪汪叫着。其中有一条跳过了壕堑,并且开始追着来咬她,但是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向狗投去,一面大叫起来,叫声大得让那条狗害怕地逃回去蹲在窝里不敢出来。
偶尔,一窝野兔子大大小小全在一块地里玩耍,但是,看到了这个发狂跑着的女人好象一个疯癫了的田野女神一般赶到跟前的时候,这群胆小的动物就急忙逃散开了;几只小兔子紧随大兔子在一条田沟里消失了,而剩下几个胆大的兔子撑起几条腿儿跳着,有时候,它那条带着两只竖起的大耳朵而跳跃的影子,掠过那片将要落下山月光,——这时候,月亮落到了山顶上,用她那片斜射的光照着这片田野,好像一盏搁在地平线上的庞大的灯笼似的。
星星呢,都在天空的深远之处消失了,几只鸟唧唧喳喳叫着;天就亮了。这个气力衰弱的女长年开始喘了;最后,直到黎明的阳光刺破了粉红色的朝霞的时候她才停下来。
她那双发胀的脚有点不大听使唤了,但是她看到了一个水坑,一个特别大的死水坑,坑里的水在晓日红光的照射之下简直像是血,后来,她提起小步儿跛着走过去,一只手按着心窝,准备把双腿浸在水里。
她坐在池水也上的一块石头,脱下那双满是尘土的粗皮鞋,褪下那双袜子扔到一边,于是伸起那双发麻的小腿插进了那片平静而偶尔吐出空气泡儿的池水里。
一阵美妙的凉气,从她的后脚跟儿升到她的喉管里了,后来,正在她发呆地凝视这个深水坑的时候,她突然心中起了一阵茫然的想法,一阵急于想把全身投入其中的欲望。以为在水里面就可以洗净浑身的痛苦了,永远停止了。她不再想念自己的儿子;一心希望平静,希望完满的休息,希望长睡不醒。因此她站起来,举起两只胳膊,接着向水里走了两步。现在,水淹到她的大腿了,后来,等到踝骨上的很多火辣辣的剧痛使她向后退的时候,她已经投到了水里,接着失望地大叫了一声,因为从膝头直到脚尖儿,好些乌黑的长条蚂蟥正吸着她的鲜血,正在浑身胀得饱饱满满贴着她的肌肉。她不敢去动那些地方,并且由于惊吓她大声叫唤了。她这阵失望的呼救惊动了一个赶着驴车在远处经过的乡下人跑了过来。他一条一条地拔去了那些蚂蟥,拨了些玛尔莱敷在伤口上,并且拉上这女孩子一直送到她村长的田庄跟前。
她在家里休息了半个月,随后,在她起床的那天早晨正在门外坐着的时候,村子的村长忽然走过来立在她跟前。
“喂!”他说,“跟你说的那事想好了吗?”
开始,她没有说话,随后,因为他一直站在那不走,用那副直勾勾的眼睛盯着她,她才喃喃地说:
“不行,村长,我不能够。”
但是他突然忍不住着急了。
“你不能够,孩子,你不能够,到底是为什么?”
她开始掉眼泪了,后来又说了一遍:
“我不能够。”
他仔细地端详着她,接着劈头盖脸地对她嚷着:
“这么说你已经有一个爱人了?”
她羞愧得浑身发抖了,然后吞吞吐吐地说:
“也许真是这样的。”
村长的脸儿红得像是罂粟花,气得连嗓子都发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