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上层阔佬正要退下来,这时候那一群闹哄哄的水手们又在房前出现了。法国水手们号叫着《马赛曲》,英国水手们嚎叫着《大不列颠国歌》。发生了一阵向着墙壁直扑的全体冲锋,随后那些粗蠢的家伙的浪头儿再向着海边扑过去,因此这两国的水手就在海边沙滩上爆发了一场斗争。在激战之中,一个英国人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一个法国人被人打破了脑壳。
那个留在门外边的醉鬼,现在就像倔强的小孩或者酒鬼一样哭起来了。
末了,这些上层阔佬也都散了。
慢慢地,安宁的气氛又回到这个被人打搅过的城市上空了。不时一阵此起彼伏声浪从某一处传到另一处,随后就渐渐消失了。
有一个人到处转悠,那是咸鱼行经理威克先生,他因为要等候下礼拜六而心情不爽了;并且希望有偶然的机会,这偶然的机会在旁人固然不可思议,在他自己也想不出其它主意;他认为警务当局听凭一所归他们监视的小旅店关门是让人十分恼火的。
他又到处转悠,四处窥探,搜索着微妙的时机,末了他望见防雨板上粘着一张公告。他急忙点着了一枝蜡烛,因此看清楚了上面歪歪斜斜的几行字:因为第一次领圣体,关门歇业。
很显然是没有其他办法的了,于是他走开了。
那个醉汉躺在地上睡着了,直挺挺地拦着那张恕不招待的门躺着。
第二天,所有的常客,一个接着一个,在臂膊下面夹着报纸装模作样,假装有事的样子走过这条街,并且每一个人都偷偷地来读这张神秘的启事:因为第一次领圣体,关门歇业。
二
康利娘家的姓是乔丹,她有一个以细木匠为业并且有一个岁数不大的兄弟,他名叫贝内特,住在他们的故乡巴马州的味乡。康利以前在伊弗朵开小旅管的时候,曾经负担了这兄弟的女儿举行受洗礼的所有开销,她给这侄女取的教名是马丽几丝。这个小炉匠知道姐姐家里条件挺好,他常常想到她,尽管两人都因为受了职业的约束而且居住的地方相距太远弄得不能够经常见面。但是因为他的小女儿已经十二岁了,这一年决定让她去第一次领圣体,所以他抓住了这次有利的时机,写了封信给他的姐姐,说是这次礼节的花销还得再次麻烦她。本来他们父母死的早,她不好意思拒绝这种为了她的侄女而提的要求;因此痛快地答应下来。他的兄弟,更一心希望由于这种拉拢的效力可以让姐姐立一个有利于这个女孩子的遗嘱,因为康利一直没有子女。
他姐姐的职业并没影响他的廉耻心,并且,尤其是在他们当地谁也不知道这些事情。有人说起了她仅仅说:“康利是塔特的一个资产阶级贵妇人。”这话就任凭别人猜测她能够吃利息过活了。从塔特到味乡,人们算它至少是二百里元;而走一段二百里远的路程,在农村老百姓的脑子里竟比一个航海人之超越大西洋还要费事。味乡的市民从没有越过卢昂市;而又绝没有特别东西能够吸引塔特的市民走到味乡去,味乡是一个埋没在平原中间的五百多户市民的小市镇,而且又属于另外一州,所以两地之间根本不清楚彼此的情况。
但是,领圣体的季节快到了,康利感到了极大的困难。她没有可靠的人可以帮她照顾买卖,所以即使把自己的店子仅仅放任一天,她也放心不下。因为楼上的贵妇人和楼下的女人,这两者之间的各种竞争必然会爆发;此外,皮利奥德肯定又喝醉,喝醉了,他就会毫没来由地得罪人。到最后,她决定随身带着他的全部佣人,至于那个男工,她给放了假,假期为三天。
她的兄弟知道了消息,一点儿意见也没有,并且自愿供给这全部道伴住宿一宵。所以,礼拜六早晨,八点钟的快车,在二等客车的一个车仓里运走了康利和她的全部家人。
在开车之后一直到里昂乡,她们都没有遇到其他的旅客,所以噪聒得像是一群喜鹊了。但是在里昂乡却上来了两夫妇。男的呢,是一个农村老汉儿,披着一件粗布罩衫,领子发皱,宽大的袖子在手掌边收得挺紧的,绣上些儿花边做装饰;头顶戴着一顶蓝色宽沿帽子,四周的丝繻变成了红不红又黑不黑的,活像是一圈倒竖的毛;一只手拿着一把黄色大雨伞,另一只手挎着一只很大的提篮子,篮口露出三只母鸡的神色惊惶的脑袋。女的呢,一身直挺挺的完全农民式的装束,有一副母鸡一样的脸面,带着一个鹰钩鼻子。她坐在她丈夫的对面,因为插在一个这样漂亮的团体中间,一直没有动弹。
而实际上,在车厢里真有一片艳丽得夺目的光彩。康利从头到脚都是蓝的,蓝缎子的,披着一条粉红的、十分耀眼的、闪光的法国仿制羽纱的大围巾。尼古拉包在一条苏格兰式的裙袍里喘气,裙袍的腰身原是靠着女伴帮忙才穿好的,所以衬托了她的本来颤动的胸部,看上去像一对是包在布囊里的流质一般始终摇**不停的山峰。
阿玛达戴着一项翎毛帽子,像是一只百灵鸟的鸟窝,穿着一套洒金的青灰色连衣裙,的确像是犹太女人面貌的那副打扮。麦尼**配着身上那条宽边镶滚的玫瑰色超短裙,俨然像是一个过于肥胖的孩子,一个肥胖的侏儒;至于“两条唧筒”的打扮得更是古里古怪,像是从古老窗帏中间剪下来的,衣服上的图案都是19世纪法国王室复辟时代的产物。
自从车厢里不光有他们几个人以外,这些贵妇人马上表示了一种严肃庄重的神态,并且开始高谈阔论起来,以此来提高自己的地位。但是在吉拉里的车站,又上来了一位留着金黄大胡子的先生,他手上戴着好多金戒指和一条金链子,在自己座位的上方放了好几包用漆布包成的包裹。他表现出一种非常滑稽和天真浪漫的神情。他施礼了,面带微笑,并且神情自若地发问了:“这几位康利调换地方吗?”
这问题在旅伴里投下了一种使人感到特别的尴尬。然而康利却马上恢复了庄重的神情,因此,为着争回她们的面子,她干脆地答复道:“您应该懂点儿礼貌!”
他道歉了:“请您谅解,我本想说调换修道院哟。”
康利找不到什么适当的回答,或者也许是满意于他的道歉,因此闭紧了嘴唇没有回答表示了一个庄重的敬礼。
这时候,这位坐在麦尼**和农村老汉之间的先生样的人,开始对着那三只从篮子里伸出脑袋的母鸡挤眉弄眼了;随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引起其他的旅伴的关注,就动手来摆动这些母鸡的头,一面对它们发表很多滑稽言词来帮大众解闷儿:“我们离开了我们的大窝棚!咯!咯!咯!为的是去洗开水浴!咯!咯!咯!”
这些可怜的母鸡都吃力扭开自己的脖子去躲开这种戏弄,使出浑身的气力,想从这个柳条的监狱里走出来;后来突然三位一块地爆发出一声声表示委屈和悲痛的呼喊:“咯!咯!咯!咯……”这时候,一阵狂笑在这些姑娘之间爆发了。她们笑得前仰后合;大家再看这几只母鸡发生兴趣了;而那位先生更加倍使出了他的聪明而又啰嗦的手段。
**也来参加了,她从她邻座旅客的脚上面俯下了身躯,吻着这三个母鸡的脑袋。马上接着每一个姑娘都要依次来吻它们了;因此那位先生就让她们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晃着她们,拧着她们;陡然一下和她们用“你”字来做称呼了。
那两个比他们的母鸡更为惊慌的农民,都愣着迷惑了的眼睛一动也不动,他们那种堆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一点儿笑容,没有一点儿颤动。
因此这位本以推销货物为业的先生,用开玩笑的方式提议拿几条吊裤子的背带当成礼物送给这些贵妇人,接着就把包裹取下来一个打开了它。这原是骗人的诡计,包裹里装的是许多尼绒吊带。
这些吊带,有的是用莲尼绒做的,有些是用粉红尼绒做的,有些是用大红绸子做的,有些是用紫尼绒做的,有些是用青莲尼绒做的,有些是用闪光的红尼绒做的,都有一副用两个互相搂着的镀金爱神镶成的金属圈子。这些姑娘们都高兴得跳了起来,随后都认真察看这些尼绒产品,显然又被女性接触一种装饰物件的天然慎重态度所拘束了。她们用眼色或者耳语来互相询问,也同样彼此答复。而康利呢,她摆弄着一双桔黄色的,舍不得放下,这一双比其他的美观些儿也大方些儿:的确是女掌柜的袜子吊带。
这位先生怀着一种念头等着,他说道:“你们快点儿挑选吧,我的小猫儿,应当试试这些东西。”
因此立刻响起了一阵风浪似的惊喜之声,接着,她们就像害怕什么强暴行为的绷紧了自己的裙子。他呢,镇静自若地静候他的时机。他大声说道:“你们不要,我拿来就是了。”随后又狡猾地说,“我可以送一副给那些来试吊带的,听凭自己挑选。”但是她们都不愿意,掏钱很严肃,都重新竖直了自己的身子。然而“两条唧筒”因为他更换了提议像是十分害羞。尤其跷跷板玛吉雅,她拗不过心中的欲望,明显地有些犹豫的样子。他催促她了:“你就快要了吧,我的孩子,勇敢点吧;拿走要了吧,这双橙色的挺好看,它和你的衣裳颜色非常配。”这一来,她才打定主意,于是,撩起了自己的裙袍,露出了那两条紧巴巴箍在粗纱袜子里面像牧童一样的粗腿子。这位先生弯下了身子,在她的膝盖下边儿试着他的吊带,随后他又扣好了上下扣子;接着有意识地搔着姑娘腿,使得她突然缩着身子,嘴里迸出几声轻微的叫唤。到了扣好了的时候,他送给她这双橙色的,又问:“下一个是谁?”大家齐声叫着:“该我了!该我了!”他从麦尼**开始了,因为她露出了一双臃肿得不成形状的大腿,那么滚圆一段儿,没有看见踝骨,正是阿玛达所谓的“腿子香肠。”尼古拉身上那两根健壮的柱子让这推销员目瞪口呆,她是受着了他的赞美的。至于犹太美人那双枯瘦胫骨就没有多大价值了。老母鸡比尔姆闹着玩儿,把裙子罩在这位先生的脑袋上,因此,康利为了制住这种不成体统的恶作剧,只好来说话了。最后康利伸直了自己的腿子,一双有脂肪又有筋肉的不太粗也不太细的漂亮腿子;因此这个惊喜万分的推销员用献媚的姿势摘下了自己的帽子,以道地的法国骑士的身分来很有礼貌的向这条可称领袖的腿肚子致敬了。
那两个在昏乱之中好像冻得发木的农民,都用一只眼睛从旁观看;并且他们简直像是两只鸡,以至于这个金黄头发的男子站起身来对准着他们的鼻子“格——格——里——格”像雄鸡似地啼了一声。因此这又再一次激起了一阵狂欢的风暴。
这两个老年人带着提篮、母鸡和雨伞在木德乡下车了;接着他们听到了那妇女一边走一边对她男人说道:“这又是一些到该死的巴黎去的野鸡。”
这位爱开玩笑的推销员闹得太过分了,使得康利自认应当强硬地让他老实点,后来他在卢昂下了车。她就像教训似的说道:“这够得教训我们怎样和初次会面的人说话。”
走到乌干夫,她们换车了,接着在下一站找着了贝内特·乔丹先生,他正拉着一辆套着白马而且塞满着椅子的大车在那儿等着。
这炉匠彬彬有礼地吻过了这些贵妇人,并且帮助她们爬上了马车。三个坐在靠后的椅子上;阿玛达,康利和他的兄弟坐着靠前的那些椅子;至于**,显然没有坐处,只好将就坐在高大的尼古拉的膝盖上边;随后,大家出发了。不过,这匹矮而小的白马的骤然而起的快走步儿,马上有些吓人地教车子颠簸起来,使得那些椅子在车上跳舞,使旅客们左右晃动,使他们带着木偶的动作,非常害怕的脸儿,一会儿把他们颠起来落下去,一会儿左摆右摇。她们攀着车子的两边了;帽子滑到脊梁上去了,盖着鼻梁了,也顾不上去扶,或者压着肩头了;然而这匹白马始终一路跑着,挺起了脑袋,伸直了那一条不时打着臀部而光秃得活像鼠尾的尾巴。贝内特·乔丹,一只脚伸在车辕上,另一只屈在身躯下边,双手高高地举起,拉着缰绳,喉管里不时喊出:驾!驾!的声音,使得那匹矮而小的马竖起了双耳,并且加快了脚步。
马车在崇山峻岭间穿梭。正在开花的油菜四散着花香,引来一群一群的蜜蜂在上面飞舞。又一阵风吹来,油菜散出一阵清新强烈的香气,一阵被轻风带到车上沁人心脾。在那些已经长大的麦田里,许多矢车菊露出了浅蓝的小花朵儿,使得这些妇人都想去采摘,但是乔丹先生却不肯停车。并且偶尔有一大片像是被鲜血染红的红罂粟花。在那些被盛开的鲜花如此打扮的平原中间,那辆大车像是载着另一簇颜色更鲜艳的花被马车拉着前进,它一会儿消失在农庄的大树后面,穿过了大树枝叶的掩蔽范围又显出它的影子,然后又穿过那些被红颜色或者蓝颜色点缀过的农作物,在日光下边载着那些光彩照人的姑娘们飞跑。
在大家到了炉匠的大门跟前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一点钟了。
她们都因为颠簸劳顿而不能支持了,都因为饥饿而面如土色了,自从动身以来一点东西也没有吃,乔丹夫人连忙迎上来,扶着她们一个一个下了车,等她们一到地上就来拥抱;并且对于这位被她想做奇货看待的姑奶奶,她吻得更为实在。大家在炉匠工作间吃着点儿东西,这里的工具早已为明天的筵席而搬到别处了。
吃过一份炒鸡肉儿,跟着是一份韭菜鸡蛋馅儿饺子,再浇上些烈性的苹果酒,因此大家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为了表示敬意,乔丹拿着一只杯子碰过了杯,而他的妻子照顾全面,下厨,上菜,撤盘,低声在每一个女客耳门边说:“这东西,吃着可以吗?”无数竖在墙跟前的铁板和许多扫到墙角落里的废铁渣堆了一堆,院里一颗香椿树,散发着香味,那种深入肺部的树脂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