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出奇料理曾吕案
皇帝受谤,自白辩诬;赦免造反主犯,拉个死去几十年的死人灭门……
初九日,紫禁城击鼓撞磬,乐声大作。雍正帝出乾清门,御太和殿。
御座前,允祥、允祉、允祺、允礼、弘时、弘历、弘昼、方苞、张廷玉、鄂尔泰呵腰撑袖趋步而入依次跪下。他们身后,六部九卿翰唐科道的官员,各归本部,依序黑压压跪倒一片。李卫、尹继善等进京的外官单独在大殿的左侧跪侍。整座大殿但闻一片呼吸声,话语咳嗽一概不闻。
雍正端坐在御座上,一双锋目细细打量着满殿的臣子。如今他已完全没有了初即大位时的那种激动的成功感。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太累。先是铲除一个个凯觎皇位的弟兄,然后惩办植党营私、尾大不掉的年羹尧。然而,令他寝食难安的事远远没有完。隆科多之狱还夜夜扰得心惊肉跳。拜祭景陵、折断龙旗,仿佛圣祖的圣灵跟定他似的。曾静的谋逆案说明天下不知有多少人骂他是暴君。就是跪在自己跟前的这些一向标谤忠心事主的臣僚当中又有几人不是朋比为奸,蒙蔽自己。
雍正努力睁大有些发涩的双眼。每晚批阅奏折至深夜,使他严重失觉。但他是个性情刚强的人,既定要做的事,一定要毫厘不爽地完成。于是,他端起御案上的奶子茶,呷了一口,润润喉咙,清声道:
“诸爱卿,朕登基以来,致力推行雍正新政,刷新吏治,均平赋税,沿圣祖爷文治武功之威烈,宏扬我朝列祖列宗之圣德,振累朝之颓风,造一代之盛世。而今丁口繁盛,政治修明,生业繁荣,仰赖内外臣悉心辅弼,忠心事主,始有今日。然新政役大投艰,仍须君臣文武同心同德,始有成效。”
雍正口风一转道:
“今天,朕还想说说‘朋党’,朋友本是人之常伦。但作为朝廷官员之间交往情厚,只可对于私事。至于朝廷公事,就要讲究‘公正’二字,万不可把平目的私情掺入公事中。朕无论是御门听政,还是朱批谕旨,都曾谆谆告戒臣下要以‘朋党’为戒。宋之欧阳修作《朋党论》,说什么君子认同道为朋友。他说的‘同道’,是什么?是结党怀奸、夤缘请托、欺罔蒙蔽、阳奉阴违、假公济私、面是背非。自古朝廷闹朋党欧阳修难辞其咎,他的《朋党论》是祸患之源,倘若欧阳修生在当代,朕不会放过他,一定会拿他开刀。但本朝也真的出了个欧阳修一样的朋党分子。”
雍正的话立刻在群臣中引起轻微的**,有人立即猜测出皇上说的是谁,心里一阵发紧,也有人不知所措,小声嘀咕着,向身边的同僚打听。
雍正清咳一声,阶下立刻一片肃静。他脸色一凛道:
“朕说的这个人也是朕的宠臣,他和欧阳修一样的有学识。朕钦佩的正是这一点。但朕正是因为宠他,才会抓他朋党的过失。朕是一手打一手拉,全然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达哈维!”
跪在刑部班首的达哈维听见皇上点自己的名字,吓得双腿打颤,应道:
“奴才在。”
“你到前面来,当着众卿的面说说李绂的事。”
“奴才遵旨!”
达哈维跪爬到丹墀下,先给雍正叩头。然后面向东跪着——因为要说给满朝的大臣听,又不能屁股对着皇上,他只能这样跪着。
达哈维面东而跪,脸转向群臣,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
“臣奉旨查李绂、田文镜互参案、谢世济参田文镜案。经查李绂参奏田文镜‘任用佥刑,贤否倒置’不实。黄振国、张玢、邵言论、汪减都和李绂一样是康熙四十八年进士。黄、张、邵、汪四人在河南私结朋党,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到处传播田中丞无端排斥士人,不容读书人在豫首做官的流言。另外,黄振国参奏田中丞经查不实。由此可见,李绂与黄、张、邵、汪四人朋党为奸,构陷耿臣。另有原浙江监察谢世济参奏田文镜,所言竟与李绂一一吻合,丝丝人扣,经查李绂、谢世济也是同年,私结朋党,昭然若示。”
达哈维一口气说完,转身面向雍正重新跪好。
雍正双目如箭,射向大殿,语气冰冷道:
“朋党之议,乃是老话题,今日重提,就是因为除恶勿尽。朋党之徒无君父国法,唯有其一己之私利。不是其同党就攻讦构陷,是其一党则百般庇护,犯了国法也不顾。这是个大事。每个人都要思量清楚,不可阳奉阴违。李绂这个人,朕主张严办。具体交由刑部议处。诸卿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也可奏来,言者无罪嘛!不要在下头议论。”
大殿内立时一片嗡嗡之声,但许久也没有人敢当出头鸟。雍正正要说起下一个议题,忽听礼部班中有人高声道:
“万岁!臣有话说。”
雍正目光在礼部班中搜寻。
“有话到前面来奏。”
满殿文武大臣一阵紧张,偷眼看时,却见一名一品文官来到御座前跪倒。
“臣翰林院编修陈梦雷!”
雍正知道,陈梦雷是当代著名学者,现在正和诚亲王允祉、方苞一起主持修纂《律历渊源》和《古今图书集成》大型类书。因此他和颜悦色地道:
“陈学士,有话尽管说,朕洗耳恭听。”
“谢万岁!”
陈梦雷道:
“臣不想说李绂、田文镜互参案究竟谁是谁非。臣是专做学问的,于政事一窍不通。但世间总有一些事,且不论是非,总让人如骨鲠在喉,非发不可,臣的意思是,李绂乃当代著名学者,身上有着一股读书人的耿介之气。也许田中丞施政有偏颇之处、李绂也是骨鲠在喉非发不可。至于存心植党营私,未必是实。”
雍正听完,微微一笑道:
“陈学士的话真有意思。看来读书太多的人都有一种耿介之气,但看事情未必就深刻。李绂结党营私,证据确凿,是板上钉钉的事,朕不会冤屈他。陈学士,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