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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子的鱼（第1页）

双子的鱼

程悦

一

我是双子女生，双重性格。就这样。大家都叫我安心，我却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名字，我叫自己“双子”。我觉得我就是属于这样一个称号的。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喜欢一种动物，也只恨一种动物，那就是鱼。它们是暗夜的妩媚精灵，涂各种颜色的眼影，它们的嘴角或酷酷地耷拉着，或微微上翘，或撒娇般地嘟着。它们泛光的鳞片，总让我感到撕裂般的绝望。但我喜欢它们薄如蝉翼的尾巴，轻盈柔美，在水中随意舞动。

我知道大部分鱼的眼睛是看不到东西的，没关系，我的眼睛在夜晚也看不见。我们都是属于暗夜的。从医生在诊断书上写下“夜盲症”三个字起，我就知道夜晚我只能与它们在一起了。

我养了一条小丑鱼和两条桂花鱼还有三条小鬼鱼。

它们在妈妈走的那年入住我的小房间。那是我生命中很灰暗的一年。我的狼狗死掉、外婆去世、妈妈离家出走。我已经忘记了怎么去哭泣，忘记了眼泪的味道。我怀疑我的夜盲症也是在那年得的。

爸爸总喝酒，他反对我拉小提琴。那把小提琴是妈妈给我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我在夜晚都能把曲子拉得娴熟动人。

我坚持每天晚上都去自习。教室里灯光可能很亮，我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周围的事物和课本上的字。可当我走出教室一下子掉进黑暗里时，就会突然害怕起来。我只好抚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走过去，直到第五十三棵树、左拐第八棵树旁边的楼房。我不清楚爸爸知道不知道我的病，我猜他是知道的，因为他有一次对我说：“晚上就别去自习了，天黑，危险。”他是不善表达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很感动。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我怀疑自己不是他亲生的，他和妈妈之间发生了无法解决的事情。但我不甚清楚，我不知道妈妈出走的原因。

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与别的孩子的不同。别人大谈Jay的时候我只喜欢小美和《枉凝眉》。小美透明忧伤的声音让我明白原来忧郁的感觉也可以这么美丽。我在琴弦上拉出《枉凝眉》简单的音符时，感觉整个世界都透明起来了，连同我自己，也有被风穿透的感觉。

我们住在地下室里，水管总在滴水，房子里很潮湿，我感觉自己也快要发霉了。我的鱼儿们倒显得挺自在，我会定期为它们晒太阳。我总听到它们在暗夜里说悄悄话：“我们是幸福的。”

二

树是最善良的生物。它们共同向上笔直地生长，从不乱挤。有时候它们还会互相扶持。我在野外看到它们枝枝相交、根根相连的模样，立即对人类生出一种强烈的厌恶。

我对周围所有的人保持警惕，我不相信任何人。三岁的时候有一个男孩骗走了妈妈唯一一次给我买的很大的白色棒棒糖。十岁的时候被校门口的混混拦住敲走了我所有的生活费。十四岁被秃顶的男老师骗到办公室里听他说很脏的从没听过的话，然后夺门而逃。十五岁妈妈骗我说去姥姥家一趟可事实上却离开了我……

我变得有些神经质地警惕，真的真的不相信任何人。

我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欺骗，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树一样?

只有我的鱼儿们爱我。它们看到我走过来会在水里跳来跳去、挤闹着嬉戏。只要我扔进去的东西，它们都会吃。你看我的鱼多么信任我，而我也是这么相信它们。

妈妈打过一次电话给我，是公话。她说给我寄来了我喜欢的东西。末了她突然温柔地说：“安心，你的鱼很漂亮。”

那么就是说她来过家里了，她看到我的小丑鱼小桂花鱼和小鬼鱼了。它们一定冲她挤眼睛甩尾巴了，它们一定也跳来跳去地吃她扔进去的食物了。因为我和妈妈，是多么地像啊。

是的，我和妈妈很像很像。有一次爸爸喝醉酒扔东西打我，嘴里在喊：“欺负我是怎着!用你的年轻反衬我的衰老?!你走，滚!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把你的破琴带走，省得把我的房子弄脏!”

然后我就抱着我的小提琴跑出去。正是夜晚，我在一处墙角坐下来，我不敢往前走，眼前是一片黑暗。我没有流眼泪。我开始拉我的小提琴，它在夜晚发出野茉莉味道般清新的声音，好像在思念着谁，那么透明。我没有穿鞋子，赤着脚我感觉很冷。那一瞬，我有些恍惚，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安徒生童话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安心。”

有人站在了我面前。我抬起头装作能看见的样子。

“安心你冷吗?”

这次我听清了，是班上一个不漂亮但很可爱的女孩，爱颐。

我慢慢站起来，脚已经冻僵了：“没事呀。我在梦游。”

“哈哈是吗?你好特别。”我听到她笑了。

我不走，怕她看出来：“爱鱼小姐，你回去吧。我在玩呢。”我总固执地把爱颐喊成爱鱼。因为我喜欢她，希望她也是爱鱼的。

爱颐捧起我的手哈气：安心，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呀。”

我呆在那里，傻傻的，爱颐抱紧我：安心，我们进屋去吧。为什么你总让自己受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