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要把穷人和穷凶极恶的人分开有些困难,很多穷人因为穷而变得穷凶极恶。中国人老说“为富不仁”,其实穷人也不仁,只是很多时候他们没有不仁的机会而已。
上海的小学大多是按地块分班,因此我们弄堂里的小孩大多都是同班同学。那时有个矮小的男孩子是个超级皮大王,别的小孩都怕他,但他有点怕我,不仅因为我是孩子王,而且我小时候还是个很凶的女孩子。他小时候虽然皮,但并不坏,后来他去了弄堂附近的一个很出名的中学,他曾经由于“拗分”事件(即:高年级向低年级敲诈)而被各大中学生必须订阅的报纸所报道。一年后,由于不良学生打架而出了用西瓜刀捅死人的事故,这个学校再次被报道。事后我在那个学校的同学告诉我,捅死人的时候他们全班都站在窗户前面看,听上去很热闹的样子。现在我有点怕那个男孩子,不是因为他已经长到一米八,而是因为他为了网吧的消费而打伤了他的奶奶。
我在这个弄堂里面无表情地观赏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一年四季穿长袖的瘾君子,只有在问人家要钱的时候才会凶巴巴地卷起袖子露出满是针眼的手臂;有把头发染得像公鸡一样的小混混,除了递香烟、借钱、打架之外什么都不会;还有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样样俱全的人,但是看到曾经朝夕相处的同学变成现在这样,我无法再波澜不惊,我实在不能把那曾经嬉皮笑脸跟我打招呼的表情和现在那双通红的眼睛重叠起来。
穷人的故事太多了,没人能把穷人的故事讲完。上海有很多的穷人,但不能因此就说上海还是个很穷的城市。而这个弄堂,攒够钱的人走了,更多的穷人拥进来。
弄堂附近很少有乞丐,以前是这样,现在仍是。乞丐们很清楚在这里只能讨到打。小时候我遇到过一个乞丐,之前说过这里很少有乞丐,很少不代表没有。我给了他一些钱,回家后我却为这件事而被臭骂了一顿,从此知道了乞丐都是骗子,白天衣衫褴褛要饭,晚上西装革履花天酒地,所以以后遇到乞丐不应该给他们钱。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年初一去庙里上香的时候大人们怎么愿意把钱给庙门口的乞丐,尽管我觉得他们很有钱。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本着基督的教诲爱人的精神而继续拿钱给乞丐,不过更多的时候我更愿意带一只糖罐子,就像《再见萤火虫》里的那只,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我擅自猜想乞丐们大概不太会买糖给孩子,所以就轮到我来行使这个使命。
2006年高考作文题为《我想握住你的手》,我第一次听到这个题目时就想写乞丐,想拍拍他们的肩,摸摸他们孩子的脸,再往孩子嘴里塞一块水果糖。
有位神父告诉我一个有趣的观点,他说穷人是一种神奇的媒介,他们能把你的钱从人间转存到天堂的银行。
我喜欢这个观点。
关于成长
上周体育课,我在操场边上的树上看到一只灰灰的蜘蛛嵌在树枝里,我以为那是化石,于是异常兴奋地想我竟然在活的实体中发现了化石!我第一时间想要找人分享我的惊喜,可回头却发现方圆一米之内并没有人,顿时热情减半,再把头转回来时,那只蜘蛛不满地动了一下,以此来抗议我所提出的荒谬的化石理论。
同样的事情曾两次发生在我的小时候。第一次我叫来了爸妈,他们佯装对此感兴趣;第二次我叫来了朋友,朋友说“好恶心应该踩死它”。没人分享我的惊喜,无论是对蜘蛛蚯蚓还是西瓜虫。
全社会都在谴责我们这一代人以自我为中心,但这难道全是我们的错吗?我们从小就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发现这个世界,一个人享受这种发现的惊喜,因此我们也只会从自己的角度来看待问题。比如我曾经无意地吃进一只小飞虫,我尝到那是甜的,于是我固执地认为虫都是甜的,因为并没有任何人与我探讨虫是否是甜的,也没有人会进而告诉我拉美地区盛行食用昆虫,只会有人说:你怎么干这么恶心的事!
我们靠着自己学会很多事情,无论那是对的或者错的。
小时候想当个木匠,觉得摆弄手工是件快乐的事,可是因为怕大人说我没出息,因而信誓旦旦地说要当科学家。长大后想学修理乐器,基于同样的理由我对外宣称时省去了“修理”二字。十几年的应试教育把我摆在了一个急功近利的位置,周围的人不是想成为百万富翁就是想嫁给百万富翁,我的关于手工艺人的梦想只能就此深埋,然后露出一个淑女的笑容,告诉别人我要考个好大学嫁个好老公。其实我只是想当个小手工艺人,有大量时间可以给我研习古籍经典,静听高山流水之音。独生子女背负了太多的希冀,多得已容不下自己的梦想。
我一直为此难过。
让我难过的有许多事。几年前弄堂附近来了四五个瞎子,他们不停地奏着很俗的音乐来乞讨,我走出弄堂的时候给了他们一点钱,回来时再次停下脚步,可我发现有个瞎子睁开了眼,看到我在看他,又马上闭上了眼。我顿时无比难过,不是气愤,是难过。
今年5月,我和几位教友陪同一位法国神父前往重庆南路的教堂,路过天桥时遇到不少乞丐,那位法国神父给了他们很多钱,一位教友想阻止他,他十分清楚他们是骗子,但我及时拦住了他,我知道那位好心的神父知道真相后一定会非常难过的,一如几年前的我。
走下天桥时我郁闷无比,瞥见卢湾区的小洋房在阳光的沐浴下骄傲地看着我,在栅栏外的法国梧桐和栅栏里的香樟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一副春深似海的架势。我忽然很庆幸没有生在这样的地方,而是生在了一个鱼龙混杂的弄堂,不然我很可能只会关心施华洛奇的手提包卡迪亚的首饰露华浓的粉底范思哲的衣服香奈尔的香水以及去北海道旅游。现在的我,学会的更多。
我向上帝祈祷拥有一切事物,以便能享受人生。
可上帝却赐给我生命,好让我享受一切事物。
《圣经》中写: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生活是海洋,惊喜是波浪,如果挣扎会下沉,那放松才可以徜徉。命运让我遇到这些事,我会顺从,会铭记,并且相信,我会得到命运的回报。
看见了,记下来,存着。以后就不会忘记了。一座城的历史造在这样的记述中而不是报纸上,一个人的历史也是。也可以说,文采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真诚、敏感和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