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伯爵夫人已看到了佛朗茨,她主动地向他挥了挥手,他则恭敬地低了一下头以示回答。
“凭良心讲,”昂尔菲说,“你似乎和这位美丽的伯爵夫人要好得很哪!”
“你这就想错了,”佛朗茨平静地答道,“你这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法国乡巴佬了。目前,在我们和伯爵夫人之间,大家只不过有一种相同的感觉而已。”
“真的吗,我的好朋友?那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吗?”
“不,是投机而已!”佛朗茨庄重地说道。
“那是怎样产生的?”
“去玩了一次斗兽场,像昨天那样。”
“在月光下去游玩的吗?”
“是的。”
“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应该是吧。”
“而你们一路谈着……”
“关于死亡。”
“啊!”昂尔菲大声说道,“那一定有趣极啦。哦,告诉你,假如我有那样的好运气能奉陪这位美丽的伯爵夫人这样散一次步,我可要和她谈论活着的意义。”
“显然那不是他的兴趣所在。”
“我们且说眼前的事吧,你真能像你刚才所答应的那样把我介绍给她吗?”
“只要落幕了我就帮你办。”
“那可真难熬。”
“来听听最后这段吧,好极了,考塞黎唱得真妙。”
“是的,但身材多难看!”
“那么斯必克呢,他可是这里演技之王。”
“你当然知道,凡是听过桑德格和曼丽兰的人”
“至少你总得佩服穆黎亚尼的做功和台步吧。”
“我从来想不到像他这样一个又黑又笨的男人竟会发出这样一种雌性的声音。”
“我的好朋友,”佛朗茨转过脸来对他说,而昂尔菲则仍旧在用他的望远镜看戏院里的每一个包厢,“你似乎已决心不称赞一声了,你这个人真的太难相处了。”
幕终于落了下来,蒙奥瑟弗子爵无限满意,他抓起帽子,匆匆地用手捋了捋头发,理了理领结和袖口,便向佛朗茨示意,表示他正在等他领路。之前他们曾有过交流,从她那儿得到了一个殷勤的微笑,表示欢迎他去,于是也就不再消磨昂尔菲那满腔的热望,立刻起身就走。昂尔菲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并利用往对面包厢走的时间,理一理他的领口,拉一拉他的衣襟。等他刚做完,他们就已到了伯爵夫人的包厢里。包厢前面坐在伯爵夫人旁边的那个青年立刻站了起来,按照当地的习惯,把他的座位让给了两位生客,假如再有其他的客人来访,他们也要像刚才青年一样做。
佛朗茨在介绍昂尔菲的时候,把他推崇为最杰出的后起之秀,盛赞他的社会地位和杰出的才能。他所说的话也的确是实情,因为在巴黎的上层社会里,他被公认为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模范青年。佛朗茨还说,他的同伴因为伯爵夫人在巴黎逗留的期间未能与她相识,引为憾事,所以请佛朗茨带他到她的包厢里来弥补那次遗憾,最后并请她宽恕他的自作主张。伯爵夫人的回答是向昂尔菲娇媚地鞠了一躬,然后把她的手很亲热地伸给了佛朗茨。她请昂尔菲坐在她身边的空位上,而佛朗茨则坐在第二排她的后面。昂尔菲不久就高谈阔论起巴黎的生活,向伯爵夫人谈论那儿他们大家都认识的一些人。佛朗茨显然乐意看到自己的朋友独占美人,就拿起昂尔菲的望远镜,开始品评起观众来。在他贴对面的一间包厢里,第三排上,那儿正坐着一个美人,她穿的是一套希腊式的服装,而从她穿那套衣服的安闲和雅致上判断,显然她是穿着她本国的服饰,在她的后面,在很深的阴影里,有一个男人的身影,根本无法看清他的长相。佛朗茨禁不住打断了伯爵夫人和昂尔菲之间显然是进行的很有趣的谈话,问伯爵夫人知不知道对面那个漂亮的阿尔巴尼亚人是谁,因为像她这样的美色是任何人都不会错过的。
“关于她,”伯爵夫人回答说,“我所能告诉你的是:自从本季开始起,她就在罗马了,因为这家戏院开演的第一天晚上,她就出现在那里,从那时起,她没漏过一场戏。有时候,她是由现在和她在一起的那个人陪着来的,有的时候则只有一个黑奴在一旁侍候着。”
“你觉得她漂亮不漂亮?”
“噢,太可爱了。她正是我想像中的夏娃,我觉得夏娃一定也是那样美的。”
佛朗茨和伯爵夫人相对一笑,于是便又和自己的朋友攀谈起来,佛朗茨则照旧察看着各个包厢里的人物。大幕又拉开了,歌舞团登台了。佛朗茨却没有丝毫理会,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那个希腊美人吸引去了。她几乎像个孩子一样注视着眼前的歌舞,她那天真活泼神色和她同伴的那种冷漠不动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在这段演出的时间里,希腊美人的那位呆若木鸡的伙伴连动也没动一下,虽然乐队里的喇叭,铙钹,铜锣闹得震天作响,但他却游离于之外,倒像是一个人在享受宁静的休息和沉浸在自我陶醉的梦想之中。歌舞终于结束了,大幕在一群热心的观众的狂热的喝采声中落了下来。
佛朗茨看到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了那希腊姑娘的背后,后者回过头去,向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又伏到栏杆上,依旧同先前一样一丝不苟的看戏。那个和她说话的人,脸还是完全藏在阴影里,所以仍无法认清他的面貌。大幕升起来了,佛朗茨的注意力被演员吸引了过去。他的目光暂时从希腊美人所坐的包厢转移到戏剧本身了。
佛朗茨现在已是第三次听这段了,尽管他对音乐的感受力并不特别强,却被深深打动。他随着大家一同站起来,正要跟着热烈地大声鼓掌时,突然间,他怔住了,他的两手垂了下去,“好哇!”这两个字在嘴边打了一转又咽下了。原来希腊姑娘所坐的那间包厢的主人似乎也被轰动全场的喝采声所打动了,他离开了座位,站到前面来,这一下,阴影再也遮不住他的脸,佛朗茨毫不费力地认出他就是基督山那个神秘的居民,也就是昨天那个和他擦肩而过的神秘客。他以前的一切怀疑现在都消除了。这个神秘的旅行家显然就住在罗马。佛朗茨从他以前的怀疑到现在的完全肯定,这一突变,当然免不了惊奇和激动,这一切都毫无掩示,因为,伯爵夫人带着一种迷惑的神色向他那激动的脸上凝视了一会儿之后,就突然开怀地笑出声来,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伯爵夫人,”佛朗茨答道,“我刚才问您是否知道关于对面这位可爱的小姐,我现在又要问您,您认不认识她的丈夫!”
“不,”伯爵夫人回答说,“谁会在意他们。”
“或许您以前曾注意过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