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小喀沃奥卡迪
有一天晚上,基督山去看望泰戈朗尔先生。泰戈朗尔不在家,但男爵夫人邀请他进去,伯爵接受了自从欧特伊的那次晚餐以及后来相继发生的那些事件出现以来,每当仆人进来通报基督山的名字时,泰戈朗尔夫人总是神经质地打个寒颤。假如他不来,她那痛苦的内心就变得格外紧张;假如他来了,那么他那高贵的容貌、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那亲切和善关怀倍至的态度,很快就驱散了泰戈朗尔夫人所有恐怖的心情。
在男爵夫人看来,这样一个亲切可爱的人不可能对她有坏心眼。而且,即使是内心再邪恶的人,也只是在和她产生利害冲突的时候才会心生邪念,否则,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地想起来害人。当基督山走入那间我们已经向读者们介绍过的女主人会客室的时候,奥让妮小姐正在那儿和喀沃奥卡迪先生共同欣赏几幅图画,他们看过以后,就递给男爵夫人看。伯爵的拜访很快就产生了跟以往相同的效果,仆人来通报的时候,男爵夫人虽然稍微有一点不知所措。但她仍然微笑着接待了伯爵。而伯爵只扫了一眼就把整个情景都看清楚了。
男爵夫人斜倚在一张鸳鸯椅上,奥让妮坐在她身边,喀沃奥卡迪则站着,不时地向泰戈朗尔小姐以目示意发出阵阵叹息。泰戈朗尔小姐还是和往常一样——冷淡、美丽和喜爱讽刺,那种眼光和那种叹息从未逃过她的双眼和双耳。奥让妮冷冷地向伯爵鞠了一躬,应酬几句之后,马上找了个借口躲到她的书斋里,不久,不久那就传来的两个愉快的声音伴着钢琴的音律唱起的响亮的歌声。基督山因此知道泰戈朗尔小姐不喜欢陪伴他和喀沃奥卡迪先生,而宁愿和她的音乐教师洛夏·伊美勒小姐做伴。
那时,伯爵一边和泰戈朗尔夫人闲聊,装作显然对话题非常感到兴趣的样子,一边却十分留意昂得列·喀沃奥卡迪先生那种惦念的表情,那种聆听他不敢闯入的房间里传来的音乐的样子,以及他那种倾慕的态度。不久银行家回来了。他的目光最先落到基督山身上,而后转向昂得列。至于他的妻子,他用一些丈夫对待妻子的那种态度向她鞠了一躬。
看到昂得列独自在那儿,泰戈朗尔就把他带进了那个房间。很快伯爵就听到昂得列的嗓音,在钢琴的伴奏下高唱一首科西嘉民歌。伯爵微笑起来,这歌声这使他忘记昂得列,想起贝尼代托,泰戈朗尔夫人则向基督山称赞她丈夫的意志坚强,因为那天早晨他刚刚因为梅朗的生意失败而损失了三四十万法郎。这种称赞的确是应该的,因为要不是伯爵从男爵夫人的口里听到这回事,或使用他那种无所不知的方式去打听,仅从男爵的脸上,他也不会怀疑到这一点。他们谈论起公债的事情,然后泰戈朗尔夫人把话题转向了威昂弗一家的不幸遭遇上。在两位老人死后,佛朗茨又解除了婚约。
“真奇怪!这接连到来的打击,威昂弗先生怎么受得了呢?”
“他与以往一样——如同一个哲学家。”
这时泰戈朗尔独自回来了。
“哎!”男爵夫人说,“你把喀沃奥卡迪先生扔给你的女儿了吗?”
“还有伊美勒小姐呢,”银行家说,“难道你还认为她不是人吗?”然后他面向基督山说,“喀沃奥卡迪王子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年青人,对不对?难道他真的是一位王子吗?”
“我没有责任回答您,”基督山说。“他们介绍我认识他父亲的时候,据说是一位侯爵,那么他应该是一个伯爵。但我想他似乎并不特别想要那个头衔。”
“为什么?”银行家说。“假如他是一位王子,他就应该保持他的身份。任何人都应该捍卫自己的权利,我不愿意有任何人否认他的出身。”
“噢!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民主派。”基督山微笑着说。
“但你没发现自己的问题吗?”男爵夫人说,“假如,碰巧,蒙奥瑟弗先生来了,他就会知道喀沃奥卡迪先生在那个房间里,而他虽然是奥让妮的未婚夫,却从来没让他进去过。”
“碰巧这两个字你说得很合适,”银行家说道,“他到这儿来得太少了,假如真的来了,可真称得上是碰巧。”
“如果他真的来了,碰到那个青年和你的女儿在一起,他会很生气的呀。”
“他!你错啦。昂尔菲先生可不会给我们这个面子,他爱自己的未婚妻还没到为她吃醋的程度呢。况且,他高兴不高兴我也不在乎。”
“但是,照我们现在这种情形——”
“不错,你知道我们现在是怎样的情形吗?在他母亲的舞会上,他只跟奥让妮跳了一次,而喀沃奥卡迪先生跳了三次,他却满不在乎。”
仆人通报蒙奥瑟弗子爵来访。男爵夫人赶忙站起来朝书斋里奔去,泰戈朗尔制止了她。“别去了。”他说。她惊奇地望着他。基督山仿佛没有留意到这些细节。昂尔菲进来了,他穿戴得十分漂亮,看上去很高兴。他温文尔雅地向男爵夫人鞠了一躬,对泰戈朗尔熟人般地鞠一躬,对基督山则非常热情地鞠一躬。然后又转向男爵夫人说:“我可以问问泰戈朗尔小姐好吗?”
“她很好,”泰戈朗尔急忙回答,“她现在正在她的房间里和喀沃奥卡迪先生练习唱歌。”
昂尔菲依旧保持着他那种平静和漠不关心的态度,也许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知道基督山正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喀沃奥卡迪先生是一个很出色的男中音,”他说,“而奥让妮小姐则是一个很棒的女高音,而且钢琴又弹得像泰尔堡一样精妙。他们的合唱听起来一定很美妙动听。”
“他们两个配合得真完美。”泰戈朗尔说。
虽然这句话粗俗得使泰戈朗尔夫人面色通红,但昂尔菲却似乎没有听到一样。
“我也称得上精通音乐,”那位青年说,“至少,我的老师常常这样评价我。可令人奇怪的是我的嗓子跟谁都配不上来,特别难配女高音。”
泰戈朗尔略微一笑,似乎在说,那没关系。然后,显然他很想达到他的目的,就说:“王子和我的女儿昨天大受欢迎。您没有来参加吧,蒙奥瑟弗先生?”
“什么王子?”昂尔菲问。
“喀沃奥卡迪王子呀。”泰戈朗尔说,他坚持要这样称呼那个青年。
“对不起,”昂尔菲说,“我真不知道他是一位王子。那么昨天喀沃奥卡迪王子和奥让妮小姐合唱了吗?我猜那一定很好听。遗憾的是我没有听到。可是我只能拒绝您的邀请,因为我已经答应陪着家母去参加夏多·勒诺伯爵夫人主持的德国音乐会。”这样,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蒙奥瑟弗又说,“我可以去向泰戈朗尔小姐问好吗?”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稍等片刻,”银行家拉住那青年说,“您听到那支优美的小曲了吗?嗒嗒好听得很。等一下,让他们唱完再说吧!好!棒!棒哇!”银行家热烈地喝彩着。
“的确,”昂尔菲说,“非常好听,没有谁比喀沃奥卡迪王子更懂得他祖国的歌曲了,‘王子’是您说的,对吗?可即使他现在还不是,将来也很容易做上的。这种事情在意大利很平常。我们再谈谈那两位迷人的音乐家吧,您得招待一下我们,泰戈朗尔先生。别对他们说有外人来了,让他们再唱一首歌。在一定距离外听歌更有韵味,不被人看见,也不要看见人,这样就不会干扰唱歌的人,这样可以自由地释放全部灵感,让他的精神无拘无束地任意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