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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咪（第1页）

小咪

李伏伽

某些高等动物，譬如狗、马，会懂人的语言吗?这让科学家们去回答吧。我只见过一只猫，我以为它确是有思想，有感情，懂得人话的。

1970年冬，我被戴上“帽子”，送到农村监督劳动。我一个人住在半山上的一个牛棚内——那确是原先生产队的牛棚，我去后才将牛牵到社员家喂养，让我住进去的。因为没有家具，生产队分来的粮食全敞放在地上；加以山上社员家都有猫，只我没有，我这里就成了老鼠的天堂。它们日日夜夜，肆无忌惮，糟蹋粮食，咬坏蚊帐，甚至啃伤我的足趾头。我曾在一封信里向家里诉苦，没想到次年春节，我女儿来看我时，除带了些吃的外，竟给我送来一只猫。

猫被装在一个破书包里，只把头露出来，好象坐囚笼似的。当把它“解放”出来时，只见这是一只常见的麻色的猫，外表没有任何特点，而且又瘦又小，皮毛乱冲冲的，走路也有些蹒跚。

我吃惊说：“这养得活吗?”

女儿说：“养得活的，它已满过双月了。只是今天把它禁闭了大半天，又在汽车上颠簸了几百里，真叫它辛苦了。”

我又发愁说：“我哪有鱼呀肉呀来喂它呢?”

“它在家里也没有好吃的。乡下猫儿，青菜、萝卜、玉米粑，都吃。”

“这是哪里来的?”

“哥哥家里的。”

“你哥哥呢?”

她不吭声。我预感到有些不祥了，问：“出了什么事吗?”

她低下头，眼泪扑簌簌地滴到猫的背上。

她的哥哥1958年高中毕业，当年参加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没有考上，就到乡下做农业中学教师。由于长年和农村与农业科学接触，对农村有了感情，放弃了升学打算。1962年，当农中撤销时，他和一个农村姑娘结婚，就一心一肠地做农民了。

1964年，政府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不知怎的，忽然发现了这个“宝贝”——一个自愿下乡，自己解决住房和安家费用，不声不响就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社员的“知青”，于是，把他作为“典型”，到处请他做报告，介绍他的“先进事迹”。他感到很意外，也很尴尬。他当初做这样的决定时，并没有想到这是什么“先进”。

但是，他也没有想到会因此而得祸。1966年，我一陷入“四人帮”的文字狱，他也立即受到株连，说他是我“安在农村的定时炸弹”。于是，天天批，天天斗，斗罢了去出工，收工回来再斗，从此成了“专政对象”。1970年，我被处分后，他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除了政治上的压力外，经济上也很困难。这时候，他已有一儿一女，一家四口，主要靠他供养，他不得不拼死拼活地干。他常常在早上四点钟就起床，到十几里外的城边挑一担大粪回去才天亮。次年春天，不幸猪害瘟死了，窖藏的红苕又烂掉。他受不了，在一个晚上突然患脑溢血死去了。

他死后，丢下妻儿和一只麻色的母猫。猫在那年冬天产了三只小猫，可是产后不久，它忽也死了。三只小猫没有娘的照养，死了两只。还有一只因为是大姐，抵抗力强些，活了下来，这就是眼前的这只小猫。

我把它从女儿手里接过来，轻轻抚摩它的项背。我想：孩子的妻儿我无法照管了，猫，也是他遗留下来的一个孤儿呵!它既然来到我这苦难的牛棚里，好歹就让我们相依为命吧!我久已麻木的心，不禁也有些凄楚了。

可是，猫倒是无所谓的。我把它放下地来，它东看看，西嗅嗅，就在我做饭的炉子边蹲下，好象这本来就是它的家似的。但我还不放心，怕它出去，走失。我的牛棚见方只约一丈，原来四面都是敞的，我去后，才用竹片、包谷秆拦成壁头，装上一个门。但竹笆挟得太稀，到处都有缝隙，猫会钻出去的。于是，我用竹丫和包谷秆补了补。第二天，我锁上门出工。中午回来，开门一看，小猫不见了。我一急，大声唤：

“小咪!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