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恭维吗?”卢申说。
“真烦人!老是打断别人说话……谁不爱听好听的话?”
“还有一个,最后一个问题,”马列夫斯基说,“女王有丈夫吗?”
“这一点我根本想过。不,为什么要有丈夫?”
“当然,”马列夫斯基接口说,“为什么要有丈夫呢?”
“别说了!”马依达诺夫喊道,他的法语说得极差。
“谢谢,”季娜依达对他说。“就这样,女王听大家说话,听音乐,但是对任何人都不瞅一眼。从上到下,从天花板到地板,六扇窗户洞开。窗外是闪着大星星的漆黑天空和栽满大树的黑魃魃的花园。树附近是一个喷泉:水柱在黑暗中泛着白光,长长的,长长的,好像一个幽灵。透过人声和音乐女王听得见轻轻的水溅声。她望着,心里想道:先生们,你们大家都高贵、聪明、有钱,你们围着我,把我的每句话视为圣旨,人人都乐意在我脚边死去,你们都在我的控制之中……可是那边,喷泉旁边,在那欢腾跳跃的水边,一个人站着,等着我,他是我所爱的,我在他的控制之中。他身上既没有华丽的服饰,也没有珠宝,任何人都不认识他,然而他却在等着我,并且坚信我会到来——我真的会到来,而且当我想到他身边去,想和他待在一起,和他一同在花园的暗处、在树叶沙沙的声响和喷泉水溅声的掩护下约会时,没有一种权力能够制止我……”
季娜伊达停下来不说了。
“这是臆会吗?”马列夫斯基狡诈地问。
季娜伊达根本没理会他。
“先生们,咱们会怎么办呢,”卢申忽然说,“假如咱们都身在宾客之中而且知道这位女王的心上人的情况的话?”
“稍等,稍等,”季娜伊达插话说,“让我本人告诉你们每个人该如何做。您,别洛符索罗夫,向他发起决斗;您,马依达诺夫,可以为他写一首题铭诗……不过,不,您不会写题铭诗:您还是像巴比埃那样写一首长长的抑扬格诗给他,并且在《电讯》杂志上发表。您,尼尔马茨基,向他借……不,您还是向他发债获得利息;您,大夫……””到这儿她停止不说了。“就是您该如何做我可不知道了。”
“按照御医的身份,”卢申回答说,“既然女王无暇顾及来宾,我想建议女王取消舞会……”
“也许您是对的。那么您呢,伯爵?……”
“我?”马列夫斯基含着一丝居心叵测的笑容重复说。
“您会给他送去一块含毒的糖。”
马列夫斯基的脸轻轻地**起来,瞬间露出一副犹太人似的表情,不过马上就大笑起来。
“至于您,伏尔台玛尔……”季娜伊达接着说,“不过,行了;让咱们玩别的游戏吧。”
“伏尔台玛尔先生,作为女皇的侍从,该在她向花园奔去的时候帮她提起她的长裙。”马列夫斯基刻薄地说。
我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然而季娜伊达敏捷地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略微站起身子,用微微发抖的嗓音说道:
“我从来就没有赋予过伯爵大人粗俗莽撞说话的资格,所以请您马上离开这地。”她向他指了指门口。
“原谅我,公爵小姐!”马列夫斯基脸色惨白,呐呐年地说。
“公爵小姐说得没错。”别洛符索罗夫也站起来大声说。
“我,说实在的,怎么也没有想到,”马列夫斯基接着说,“我的话里头,似乎没有那样的……我根本脑子里从来想过要侮辱您……原谅我吧。”
季娜伊达用冷漠的眼光回头瞧了他一下,轻轻地发出一声冷笑。
“也许像你说的那样,那就请留下吧!”她做出一个不屑一顾的手势说。“我和伏尔台玛尔先生真不值得为你的话生气。您以出言不逊为乐事……那就自便吧。”
“请原谅我!”马列夫斯基再次说,而我在回想季娜伊达的举止时却想道,真正的女王怕不会比她更加居高临下地向出口伤人者手指房门的。
这个场面过后,方特游戏持续了没有多长时间。大家都感到有点不自在,与其说是由于这个场面本身,倒不如说是由于另一种说不清楚,却令人觉得沉重的感觉。谁都不说,但是每个人都意识到它存在于自己和邻座的心里只是心照不宣罢了。马依达诺夫给我们朗诵他的诗——马列夫斯基以最大的热情为她喝彩。“他现在多么想装出一副仁慈心肠呵!”卢申在我耳边轻轻说。不久我们就分手了。季娜伊达忽然冥思起来。公爵夫人差人来说她头正痛着。尼尔马茨基开始诉说自己的风湿病……
我许久不能入眠,季娜伊达的故事令我吃惊。
“故事里莫非隐含着有所指?”我自问道。“可是她暗示谁?暗示什么?如果确实有某种暗示……那怎么办?不,不,不可能。”我翻身将头从一侧滚烫的脸颊枕到另一侧脸颊上,轻声自语着。然后我想起了季娜伊达讲故事时的表情,想起了在无愁园卢申的大声呼喊,季娜伊达对我态度的突然转变——我在胡思乱想中不知所措了。“他是谁?”这三个字犹如画在黑暗中一般,伫立不动地出现在我面前;仿佛有一朵不祥的阴云低垂在我的头顶——我已经感受到它的压力——,我正在等待它訇然压将下来。近来对查谢金家的很多事情我已司空见惯,许多事已见怪不怪了;他们家里的混乱不堪,脂油做的蜡烛头,折坏的刀叉,脸色阴沉的伏尼法蒂,衣衫破旧的女佣,公爵夫人本人的谈吐举止——这一切奇怪生活已不再令我震惊……但是对于今天我朦朦胧胧地感受到的东西,我还习惯不了……“风流女子”,一次我母亲这样说她。风流女子竟会是她,我的偶像,我崇拜的对象!这样的称呼涤涤地刺痛了我,我用睡觉来想法设法避免再听到这个字眼儿,并为她愤愤不平。何况只要能成为喷泉旁边的那位幸运儿,究竟有什么事我不能同意,什么东西我不能奉献呢!……
我心中激动万分起来。“花园……喷泉……”我想道。“我得到花园里去才行。”我麻利地穿上衣服,溜出屋去。暗夜沉沉,树叶轻轻发出声音;静静的寒气从天而降,从菜园里飘来阵阵土茴香的气息。我走遍了所有的林荫道,轻轻的脚步声使我既紧张又兴奋;我停下脚步等着,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跳得又响又快。终于我走到了栅栏前,靠在一根细杆子上。忽然——也许是我的幻觉?——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我努力向黑暗处注视,我屏住了呼吸。这是什么?我听到了脚步声?或者这还是我自己的心跳声?“谁在那儿?”我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悄悄说。这又是什么?是强忍住的笑声?……还是树叶沙沙的轻响……还是耳边的唏嘘叹息?我感到恐惧……“是谁在那里?”我又一次说,声音变得更低了。
过了一会空气开始流动起来,天空闪过一道火红色的光带,是一颗流星的划过。“季娜伊达?”我想问,但是话到嘴边又截住了。突然,就如平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样,周围变的万籁俱寂……连螽斯也不再在树丛里唧唧啼鸣,只听到某处传来治闷的一声关窗的声音。我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房间,走到已经变凉的床前。我感到一阵奇怪的激动,就如我去赴过约会了,但是只剩我孤单的一个人,而且是从别人的幸福旁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