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冬天刚刚过去,秋月便又找风儿盘算着怎么再把双风院修饰一下,比方再加盖一个套院,重刷一下油漆,换一套灯笼等等。天一转暖,龟缩了一冬的客人便又会蜂涌双凤院,以舒展筋骨。钱就会因这些客人的到来而滚滚进入秋月的帐本里。
风儿说:“也就别再扩大了,把这钱留下来。我也做得有些腻了。不如就这么再混一两年,再多点数儿,我们就可以走人,拿了这钱,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专门为你办一所小学校,你教书,我管杂,该有多好。”
秋月摇摇头,说:“不行的。如果就按这些钱来算,我们办了学校,就没有钱过舒服日子。如果这样,我们下贱一场也太不值得了。我想还是先把这钱花出去,弄大点规模,再拼上三五年,你我四十上下人老珠黄了,我们就可以收手了。再像你说的,到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办小学校也好,做别的什么也好,晚年总是可以舒舒服服度过的。”
风儿叹息一口,说:“既然你这样想,就依了你的吧。”
当秋月劳筋伤骨地将双凤院再次装缮完时,双凤院的名声正如她所料地又陡然增大了许多。一到晚上,老远便可见到一片璀璨的灯火,稍走近些就能听见里面笑语喧哗之声。矿山随近的老少们都说,想不到这两个落难的城里女子竟是这样地有本事,把屁点的地方闹得热热火火的。宝红每次到村子里去帮买青菜都带回一些他人的言论,秋月和风儿听罢只是笑笑。风儿说:“这就叫本事了?换了哪个女人都可以做成这样,谁叫这里缺女人?”
在这个春天一个非常好天气的日子,秋月接到查家庄的吴胖子打来的电话。这一天实际并不是查老爷相约秋月的日子,约定的日子尚在三天之后。秋月便问什么事?吴胖子说:“查老爷叫你来你就得来,还要问什么事吗?我说什么事都没有你还能不来?”一番话噎得秋月脸色涨成紫色。但她还是无奈地去了。
去后见到的查老爷倒真也没什么事的样子,只是温存万分,与秋月品茶吟诗,听琴论画,极令秋月陶醉。秋月说:“查老爷特别地叫我来就是为这?”
查老爷笑道:“想我的美人儿也不行?”
秋月听此一说,心里觉得格外舒服,便小鸟依人地贴在了查老爷身上。见秋月迷恋不舍的样子,查老爷便笑笑地留下了她吃晚饭。用饭时,查老爷很有情调地点燃了蜡烛,一副柔情蜜意的样子为秋月夹菜。秋月不由得泪水盈盈,说:“查老爷,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查老爷说:“你天生一副小姐样子,却不幸落入这等下贱地方,自我见你之后,这就成了我心头一大痛处。我天天都在想着怎么帮你跳出这个火坑。”
秋月说:“谢谢查老爷,您能有这话,我跟你这么好一场也觉得值了。在双凤院,我倒是也习惯了,何况我除了您,也没同别的男人贴过身子。”
查老爷说:“可那总是个不干净地方,你我已是骨肉相亲了,如果我不能帮你离开这地方,过上好人过的日子,我心里头永远也不得安宁。”
秋月想,他这话里头有什么意思?难道他想帮我?怎么帮?她没作声,只是探索地望着查老爷。
查老爷说:“今天我找你来,也就是正好有这样一个机会。我有个老朋友,在湘西做牧师,他想为乡里办善事,求我出资帮他办一所学堂。我说出资可以,只是这学堂的校长得由我来聘请。他同意了。你猜猜,我会聘谁?”
秋月突然心都提了起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查老爷将手伸到她的脸上,抚着说:“我聘的就是你!”
秋月虽有所感觉,可当查老爷说出口时,她还是惊了一下。秋月说:“我?您说的是我?”
查老爷说:“请原谅我自作主张,你不愿意吗?”
秋月犹豫道:“怎么会不愿意?只是……我这样的人,配吗?”
查老爷笑道:“按说,从尘场所出来的女子是不配再为人师表,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可你远走湘西,我不说,在那样山高路远的地方有谁会知道你的过去呢?另外,每年我以视察学校为名,会专门去那里同你相聚,你觉得可以吗?”
秋月对这突来的好事不禁在脑子里急急地思索起来。远走湘西,到一个没有人知道自己过去的地方,只要自己不说,谁不拿自己当个上流人来尊敬呢?况且因了查老爷的投资,想必当地人对自己是十分友好的,生活上不愁钱花,又有自己乐意做的事情,这不正是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好一些吗?想到这些,她心里头竟除了感激竟还有些快乐。
查老爷说:“怎么样?满意吗?”
秋月说:“您亲自替我安排的事,我还能不满意?”
查老爷说:“那就好。我那个朋友明天就到。在这儿只呆上一天,你不必见他,只同他一起走就是了。走时你尽可能不要让人知道,以免有什么风声传入他的耳里。我不是怕别的,而是怕一旦他知道了你的身世,就很难做到完全保密了。而你在这里的一切,是不应该让那边任何一个人知道的。”
秋月不停地点头,她深为查老爷为自己想得周到而感动。但同时她想起了风儿,她能甩下她只身独往湘西吗?于是秋月说:“不过,我有一个朋友,风儿,我们情同姐妹,我能带她一起去吗?”
查老爷说:“你是指的那个叫风儿的女子?你疯了?你看她口没遮拦的一副样子,什么话说不出,什么事做不出,她一举一动都不是良家妇女的做派,去了那里根本就不用一个月,别人就会晓得你俩过去是干什么的。你是绝不能带她走,要不你就是白走一场,且白费了我的一片苦心。”
秋月面起难色。她说:“可是,我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