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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第1页)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1〕,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2〕,望帝春心托杜鹃〔3〕。

沧海月明珠有泪〔4〕,蓝田日暖玉生烟〔5〕。

此情可待成追忆〔6〕,只是当时已惘然〔7〕。

【题解】

此诗解人最多,亦聚讼最繁,自宋人至于清末,笺释《锦瑟》者不下百家,大别有十四种解读:以锦瑟为令狐楚家青衣,义山爱恋之而未遂,是为“令狐青衣”说;以中二联分咏瑟曲之适、怨、清、和,是为“咏瑟”说;以为锦瑟乃亡妻王氏生前喜弹之物,诗以锦瑟起兴,睹瑟思人,是为“悼亡”说;以为诗“忆华年”,回叙一生沉沦苦痛,是为“自伤身世”说,又有“诗序”说,“伤唐祚”说,“令狐恩怨”说,“情场忏悔”说,“寄托君臣朋友”说,“无解”说,以及数种调和、折衷,合二、三说为一说之说,等等。入清以来,异说纷呈,至近代则渐趋为二,即“自伤身世”与“悼亡”二说。然言“自伤”者,以为兼有“悼亡”之情在,言“悼亡”者,亦以为兼有“自伤身世”之感。余意《锦瑟》当为“悼亡”之作,然身世之感在焉。

“锦瑟无端五十弦”,乃一篇关捩所在。锦瑟五十弦,兴而兼比。

先言“兴”,所谓睹物兴情也。大凡诗人心中积郁,不论喜怒哀乐,常因周遭之物而触动心中之情。然诗人所触之物,必有可以引发其情者在。若外物与诗人(心中之情)了无关缘,便不能触动其情。因此,诗以锦瑟起兴而不以他物兴起,则此锦瑟必定与诗人密切相关,并触动诗人之隐情,因而兴而悲之。窃以为义山夫妇房中有锦瑟,或为王氏日常所弹。《西溪》云:“凤女弹瑶瑟,龙孙撼玉珂。”《寓目》云:“新知他日好,锦瑟傍朱栊。”大中五年(851)秋间,王氏亡逝,义山尚滞徐幕,归家时妻逝瑟在,而作《房中曲》云:“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朱鹤龄、朱彝尊即以《锦瑟》为“睹物思人,因而托物起兴”之作。

次言“比”,即诗以锦瑟比妻,而以弦断比妻之亡逝。古琴、瑟相对,琴为阳,为君,为夫;瑟为阴,为臣,为妻妾。故锦瑟不可言义山自况,当以比王氏。《风俗通》:“琴者,君子所常御不离于身者。”嵇康《琴赋》:“众器(乐)之中,琴德最优。”陈旸《乐书·乐论》:“众乐,琴之臣妾也。”《宋史·乐志》:“古者圣人作五等之琴,琴主阳……昔人作三弦之琴,盖阳之数成于三。”上引可证琴主阳,主君,主夫,故相如弹琴以挑文君,谓之“琴心”;丈夫亡逝,谓之“琴断朱弦”。再证瑟主阴,主臣,主妻妾。《吕氏春秋·古乐》:“昔古朱襄氏之治天下也,多风而阳气蓄积,万物散解,果实不成,故士达作为五弦瑟,以来阴气,以定群生。”又罗泌《路史》云:“朱襄氏立,于时多风,群阴阅遏,诸阳不成,百物散解而果瓜草木不遂,盛夏而癌痃,乃令士达作五弦之瑟,以来阴气,以定群生,令曰‘来阴’。”是五弦之瑟亦名“来阴”,亦以为乐曲名,与阴康氏之《来和》、伏羲氏之《立基》、轩辕氏之《云门》、尧之《章》、舜之《招》、禹之《夏》同列。故《路史》断曰:“琴、瑟者,乐之本和者也。琴统阳,瑟统阴,以阴佐阳不可易也。”后即以阴、阳之说而以琴瑟和鸣喻夫妇和谐,琴瑟不调比夫妇不谐。赵磷《因话录》即言:“郭暧与升平公主琴、瑟不调。”唐诗中凡言鼓瑟者,多为伤女、怨女,如钱起《湘灵鼓瑟》、李益《古瑟怨》、杜牧《瑶瑟》皆是。故锦瑟不可以比义山,而应是义山以锦瑟比王氏。

再说“无端”。学者均以无端为平白无故、无来由解之,其实此处“无端”当以“不料”,“无奈”,“无可奈何”为解。杨巨源《大堤曲》:“无端嫁与五陵少,离别烟波伤玉颜。”李嘉j右《过乌公山寄钱起员外》:“无端王事还相系,肠断蒹葭君不知。”张籍《使行望悟真寺》:“无端来去骑官马,寸步教身不得游。”刘皂(一说贾岛)《渡桑乾》:“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罗邺《早行》:“无端戍鼓催前去,别却青山向晓时。”而义山又有《为有》云:“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宋人诗词则更多,不烦征引。

综上所言,此句应释为:无奈锦瑟本二十五弦,为何一齐断成五十根弦,此取“断弦”义甚明。

锦瑟断弦既比妻亡,则中四句自当就“悼亡”解之。三句言夫妻因恩爱相处之时日何其短暂,如庄生晓梦,虚幻无常,迅即消逝,而又寓“物化”之义。《庄子·齐物论》言庄周梦蝶后有一言常为学者所忽略,即“此之谓‘物化’”。按此“物化”正是义山用意之所在。郭庆藩引《义疏》云:“生死往来,物理之变化也。”今之言“事物向相反方向转化”,于人则由生而死,向死而生。《庄子·刻意》云:“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古诗十九首·回车驾言迈》:“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息随物化,荣名以为宝。”李善注:“化,谓变化而死也。”沈俭期《伤王学士诗序》:“他日,余至来,知君物化。”义山取蝶梦、物化,正取妻迅即逝去之义。四句取义“杜鹃啼血”,言己之思忆亡妻,化为杜鹃,将日夜哀鸣,此亦“春蚕到死丝方尽”之意。

五、六言王氏妻之亡逝如沧海沉珠,无可回还;如蓝田埋玉,日照生烟,魂魄已散也。《杨华墓志铭》曰:“东流之水,终无倒返之期;南浦沉珠,岂有回还之望?”又《张夫人端墓志铭》曰:“金波落箭,漂轻舟而不留;玉岫摧峰,掩蓝田而埋照。”(详见《唐代墓志汇编》)似皆可作“沧海”、“蓝田”二句之注脚。故余疑义山妻王氏或曾权瘗京郊之蓝田玉山,而后始归葬荥阳檀山李氏大茔,虽未可定,亦有可证者。古传伏羲氏母华胥氏墓即在蓝田山,今山下即有华胥镇。又汉末魏初蔡文姬亦葬蓝田。是“蓝田”句又可解读为蓝田山上王氏亡魂于日下如吴王小女紫玉之化烟而去,再无处寻觅也。唐人于女眷之墓铭,常以珠玉为喻,《唐人墓志汇编》中《伤大妃墓志》云:“长埋玉体,永坠花红。”《齐夫人铭》云:“随珠隐曜,郢玉韫辉。”《卢贞顺墓志铭》:“□□玉之□沉,□掌珠之永碎。”或可参解。是以“珠泪玉烟”、“珠沉玉碎”,当以喻王氏之逝去。

末联“此情”即悼亡之情。言“此情”岂待今日追忆之时始伤怀哀感,即在初婚欢会之时,已拟想夫妇二人终有一个先期亡逝而觉人生若梦,惘然若失也。元稹《遣悲怀》悼亡妻韦丛云:“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同穴窈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殆与此联相近。

《锦瑟》虽为悼亡而发,然亦寓身世沦落之叹,所谓“悼亡之痛,身世之感,外斥之哀,触绪纷来”也。

【注释】

〔1〕锦瑟:古代弦乐器。见《房中曲》注〔7〕。无端:不料,无奈、无可奈何。五十弦:据传上古曾有五十弦瑟,然至今未见文物出土。瑟以二十五弦为最多,唐代即是二十五弦瑟。按《史记·封禅书》:“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此为神话,恐非真实。且既言“破”则二十五弦瑟之出现与五十弦几为同时。《庄子》、《淮南子》均言瑟为“二十五弦“。《庄子·徐无鬼》:“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淮南子·泰族训》:“琴不鸣,而二十五弦(按直称瑟为二十五弦)各以其声应。”《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瑟谱》云:“李商隐所云‘锦瑟无端五十弦’者,特诗人寄兴之词,不必真有其事。”故此“五十弦”当取“断弦”之义。已见“题解”。〔2〕“庄生”句:《庄子·齐物论》:“昔者庄生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欤,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蝴蝶之梦为周欤?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3〕“望帝”旬:《华阳国志·蜀志》:“杜宇称帝,号曰望帝……会有水灾,其相开明决玉垒山以除水害,帝遂委以政事,法尧舜禅让之义,遂禅位于开明,帝升西山隐焉。时适二月,子鹃鸟鸣,故蜀人见鹃鸟而悲望帝。”《荆楚岁时记》:“杜鹃初鸣,先闻者主别离;学其声,令人吐血。”此句仅取杜鹃哀鸣意,以比己之悲悼伤念。〔4〕“沧海”句:沧海,大海,似指产珠之南海。张华《博物志》卷九:“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绡。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此句仅取珠沉海底以喻王氏之逝。〔5〕“蓝田”句:蓝田出产玉,亦称玉山。《元和郡县图志》卷一:“蓝田山,一名玉山,一名覆车山,在(蓝田)县东二十八里。”《搜神记·吴王小女》:吴王夫差小女玉,悦童子韩重,王怒不许,玉结气而死。后韩返吴至玉坟吊唁,墓门忽开,入墓室成婚。玉赠韩大珠使其见夫差,夫差以韩重为发冢盗墓者,此时玉至。夫差“忽见玉,惊愕悲喜,问曰:‘尔缘何生?’玉跪而言曰:‘昔诸生韩重来求玉,大王不许。玉名毁义绝,自致身亡。重以远还,闻玉已死,故赍牲币诣冢吊唁。感其笃终,辄与相见,因以珠遗之,不为发冢,愿勿推治。’夫人闻之,出而抱之,玉如烟然。”〔6〕可待:岂待,何待。可,犹岂也。白居易《嘏蟆》诗:“岂惟玉池上,污君清冷波;可独瑶瑟前,乱君鹿鸣歌。”“可”与“岂”互文。又“可”、“何”古今字。《离骚》“岂余心之可惩”,《文选》“可”作“何”。是“可待”,即“何须待”也。〔7〕只是:即在。只,即、就。贾岛《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只,就、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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