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匆匆划走了。离那个要命的期限已不足一年了。
赛特豪在他的客厅里挂上了一张大型的日历,每天早上他用笔涂去一天,他愤激了,原因是女婿没有生殖力,他失望了,原因是那份财产一天一天地离他远去,他懊恼了,原因是自身还要到部办公是以后到死也仅仅只有那少得可怜的退休金度日,有了以上这三个理由,他那些激烈言论随时都可能演变成激烈行动。
每逢他看到自己的女婿,总是有一种殴打他的冲动,如此才可能稍稍平息自己心中的怒气。他恨他简直到了极点。每次他看见他开门进来,就仿佛是一个强盗又走到了他的家里,那强盗曾经劫过他一份神圣财产,一份传家遗产。他对他的仇恨甚至要远大于自己的宿故,而且同时因为他的软弱又蔑视他,更加放视他那只一心注意自己的健康而不肯追求那个共同希望的懦夫作为。
在事实上,劳雷斯过的生活和他的妻子隔离,仿佛他们仅仅是路过的陌生人一般。他现在不近她的身了,不触她了,而且由于惭愧也由于害怕,他甚至已经逃避她的眼光了。
每天,赛特豪总问他女儿:“喂!你丈夫是否下定决心了。”
她回答:“还没有,爸爸。”
每次吃晚饭的时候,就会上演员这样的:赛特豪不住地重复说:“一个男人在不是一个男人的时候,不如一头撞死免得连累他人。”
同样丽丝也不放过他:“世上真有些无用而又碍事的人。我真不知道他们除了妨害旁人以外,还可以做些什么。”
劳雷斯却在服着自己的药水并不回答。然而有一天,他丈人向他吼道:“您可知道,您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如果再不有所行动,我女儿会做些什么我都不太清楚了!……”女婿预感有一场新的侮辱即将来临,抬着看着他以示此话回解。赛特豪接着说:“她将要在您以外另找一个,但是还没有合适的人选,算您运气好。一个人既然嫁了您这样一个废物,那么她做些什么你也无权干涉了。”
丽丝低头不语。赛特豪恍惚地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一点过头的话,不免有点儿惭愧起来。
六
在部时,翁婿两个表面上还是比较和洽。为了在同事们面前遮掩家庭间的不愉快,他们彼此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连称呼都显得比别的家庭亲密,而且时常假装相视而笑,如同他们的生活是舒适的,开心的,并且是幸福的。
在查德和劳雷斯那一方面,他们相互遵守着一种礼貌彬彬的姿态,仿佛是两个相交已久的老朋友。那场使他们害怕但没有成为现实的决斗,在他们两人中间造成了一种过分的礼貌,一种格外明显的尊重,而且他们因为模糊地害怕一场新的冲突,或许还从心中期盼有一种相互间的和谐。大家看在眼里,都纷纷赞赏他们那种能够化敌为友的绅士风度。
他们用一种严肃的庄重姿态,彼此打了照面,哪怕在很远的地方看到对方,都会鞠躬致敬。
虽然如此,他们却不开口说话,两个人都不甘心,也许是没有勇气先开口说话。
有一天,劳雷斯接到科长紧急传呼的命令,想要表显自己的勤快,急急忙忙跑着赶过去,但是在过道的拐角那里,他同时对面走来的人狠狠地撞到了一起。那个人正是查德。他们两个各自倒退了几步,劳雷斯面常惭愧的表情关切地问道:“真是抱歉,我没有撞伤您吧,先生?”
另一个连忙回答:“没有没有,我很好,先生。”
此后只要他们碰面,彼此都要说上几句。而且他们还会不动声色地拉拢对方,彼此都互相问候起来,所以久而久之竟产生了一种相当亲热的态度,接着又演变为一种保持一定距离的亲密友谊,那种从前互相误会的人的亲密友谊,但是出于恐惧心态的矜持仍旧控制了急进的倾和;之后,因为种种礼貌和常常互相往来,竟结成一种兄弟式的友谊了。
现在,他们每逢走到收文员办分室探听新闻,也常常高谈阔论。劳雷斯那种自己肯定会升官的高傲神态消失不见了,查德也收起了自己那种高等绅士的架子,而且赛特豪也加入这种谈话,仿佛对他们两人的新友谊特别感兴趣一般。有时候,当那位帅气、高大、健壮的查德离开的时候,他就瞧着他的女婿自言自语说道:“他真是棒极了!”
某个星期早上,那间办公室里他们总共有四个人,那是包括肥皂老爹而言,因为他永没有放下过他的抄录工作,突然间他的椅子似乎是早被什么刻薄鬼锯过了一下的,猛地坍塌下来,使得这个好好先生跌倒在地上,发出一阵惊骇的呼声。
另外三个人一齐奔向前去。发文员又在唠叨他眼中万恶的巴黎公社了,而查德却坚持要看那个受伤的地方。他和赛特豪甚至于都要想法子解开那老翁的衣裳,说是为了替他包扎。但是他抵死不从,并且不断地说没有什么大碍,不用劳烦他们了。
劳雷斯也极力相邀,但是同他丈人相比,他就显得冷静一点:“请您答应就是了,您的光临会带给我们快乐的。”
查德进退两难,想到传到外面的那些谣言不禁苦笑起来,一直不作答。
赛特豪催促他:“不说话那我就算是答应?”“既然如此!成,我是我的荣幸。”丽丝的父亲一回到家里就向她说:“你是否知道查德先生会在下星期天到这里吃晚饭?”她开始愣了一下,讷讷地说:“查德先生?……喔!”
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连耳朵都红了。以前她好多次都听到别人说过他,谈起他的派头和他的艳遇,在部里,大众把他当做个勇于对异性投机的而且是不可抵抗的人,因此她很早就想认识认识他了。
赛特豪双手互相搓着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是一个结实的人,又是一个漂亮的孩子。他身体高得和一个骑兵相似,他不像你丈夫,那一个!”
她在那低头不语,羞惭得像是已经有人猜着她的心思。
他们如同以前邀请劳雷斯晚饭似地,带着同样的热心安排那顿晚饭。赛特豪斟酌菜单子,说要办得像样,而且在他心里俨然有一种不可自白而尚未确定的信心,他似乎是太过于兴奋了,仿佛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已经顺利地完成了。
到了约定那一天,他一直检查是否已经准备妥当,至于劳雷斯却办理昨天从科里带回的一件紧要公事。这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又快到新年了。
七点左右,查德到了,满面的快乐气概。他好像是回到自家一样从容地走进来,并且用几句客气话,举起一大把玫瑰花送给丽丝。然后他以惯于交际者的潇洒态度说道:“我似乎,太太,有点认识您,而且认识你已经很久了,因为到如今,令尊对我谈过您多年了。”
赛特豪看着丽丝手中的花赞美道:“这是多么漂亮的花啊!”
此刻丽丝想到劳雷斯也是这样第一次来这里,是空着手来的,什么也没有带。现在这个漂亮的科员仿佛很愉快的,用那种初到老友家里的和气孩子的态度笑着,并且向不断丽丝说了好多恭维她的话语,令她的心跳急剧加速。
他觉得她是很使人艳羡的。她认为他很有吸引力。当他愉快地离开后,赛特豪说道:“唔!他是个很有风度的人!如此高尚!仿佛所有的女人都被他笼络着。”
丽丝不像她父亲那么肯道出自己的心事,只说自己觉得“他是和蔼的,而且他并不像以前别人说的那样爱显摆。”
查德刚开始间或来一两次,但之后就比较频繁了。他很会得大家的欢心。大家也吸引他,注意他。丽丝还特意为他准备他喜爱的饭菜。那三个汉子亲密的友谊不久竟热烈得不大离得开了,恨不得能够时刻呆在一起。这位新朋友邀了这一家子同去看戏,而且坐的是高价的贵宾席。
夜戏散了,他们沿着已经安静下来的街道,散步似的向着劳雷斯夫妇的房子门口走。查德和丽丝用相同的步儿紧紧地靠着走在头里,双方动作是那么一致,显得如此和谐,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为了并肩步行的人。他们低声谈论着,因为他们二人非常投机,时不时会有很低的笑声传出;这时那青年妇人便会转过身来,向后看一眼她的丈夫和爸爸。
赛特豪用一种和蔼的眼光望着他们,而且经常会不记得自己正与女婿说话地高声说:“他们的派头居然都好,看见他们在一块儿,真让人高兴!”劳雷斯从容回答道:“他们的高矮几乎是一样的。”而且他觉得自己快走几步也没事,仿佛气也顺了,心跳也平稳了,觉得总结起来就是自己已经强健了一些,他也就欣喜起来,另外已经好长时间了,他丈人不再讽刺他了,因此他的怨恨也渐渐消灭。
元旦那天,他又得到他那梦寐以求的晋级机会,被提拔为主任科员。因此感到了一种非常热烈的愉快,一到家里,竟打破半年以来的态度来拥抱自己的妻子。这番举动弄得她手足失措了,似乎他这样做是多么难为情的事;那时候,查德恰巧为了恭贺新年正在他们家里坐,丽丝偷偷地看向他。他仿佛进退两难似的,调转头望着窗外,俨然是眼不见为净的姿态。
于是赛特豪那些嘲笑的话语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有时候他还牵到查德,仿佛查德也惹着他似的,而来由就是那个悬在他们头上的灾祸和那灾祸的无可避免的日子,已经一分钟一分钟地逼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