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旅加德先生同着他那位穿戴耀眼的妻子从一辆一等客车里走出来,同时墨菲和柏德上都是从二等车下来的。他们没有敢于明邀肥皂老爹,不过已经商量妥当,决定在中午假装碰巧撞上和他接头,并且征求了科长的同意趁此引他来吃晚饭。
那四个人一下车,劳雷斯就急忙上前去迎接他的上级,这一位身着方襟大礼服缓缓走过来,身子显得十分矮小,礼服上勋表大得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他的大头顶戴上一顶灰色帽子压着他的矮小的身材,看上去却不四尺;他的妻子比他高一头还多,看东西时不用踮起脚就能看到。
最后,他上了马车,拉住缰绳,车子就启动了,同时那个小车夫轻捷地跳到了车后的小坐位上。
题名礼节在极顺利的情况之下举办过了。随后他们到家里吃午饭。每一个来宾都在自己的餐巾下面拿到一份和自己身份相当的礼物。教母得的是一只真金项链,她丈夫,一只用红宝石手表,柏得士,一只美国造的背包,墨菲,一只上等玉石的烟斗。有人说他们的这些礼物,都是要送给她的新朋友们的。
房旅加德太太有点不好意思又因为特别欢喜以致满脸通红,把那只金黄色的项链挂到自己的脖子上,墨菲这时候因为正在抽俄罗斯香烟,不能用烟斗,他就把玉石烟斗装进自己挂在椅子上的挎包里,这才转身又和大家谈论起来。
从窗口望去,他们能看见一段河床,河岸两边草木欣荣,枝繁叶茂,一派葱茏。日光洒到水上,河面变得通红,像着了火。午饭开始是郑重的,由于房旅加德先生两夫妇在场竟显得十分严肃。随后,大家非常兴奋。赛特豪吐出了一些粗笨的戏谑,既然有了钱,他自以为是无所顾忌的;末了大家都开怀大笑起来。
那些戏谑要是从墨菲或者柏得士口里说出来,一定特别刺耳。
在饭后大家都喝起咖啡来,有人按着规矩抱了孩子出来,每一个客人都抱住吻她一下。她围绕在那一堆雪样的花边里,用那副动摇而无思虑的蓝眼睛看着这些陌生人,她那个好像渐渐懂得看人的胖脸儿略略转动一下。
墨菲在人声嘈杂之中,咬着那个坐在身边的柏得士的耳朵:“她好像是一个小查德。”
到第二天,这句不经意的话在部里传了一个遍。
两点钟报过了;饭桌上的人喝过了饭后的咖啡,因此赛特豪提议参观他们这幢房子,以后再到塞纳河边去转一转。
宾客排着队一个接一个,从地下室走到了阁楼,一间一间都参观了,随后他们在园子里又转了一圈,一草一木通通看到,最后又分成几组散步。
赛特豪夹在太太们队里不免有点感受拘束,因此拉着墨菲和柏得士同到河边那些歌舞厅里去坐,至于房旅加德太太和劳雷斯太太,都随着她们的丈夫在绿树成荫的岸边游走。
这两个虚荣心很强的妇女是不能和礼拜天的那些服装不整洁的人物混在一起的。
她们在绿草如茵的河边的纤道上慢步,两个丈夫正儿八经谈着单位里的公事都跟在后面。
无数行的垂钓者都沿着河边坐下纹丝不动等鱼上钩;有些游水的人几乎全身赤条条的,他们站在笨拙的渔船当中先把脑袋钻入水里,随后重新爬上船来,接着再跳到河流里去。
房旅加德太太用诧异的神气看着。丽丝对她说:“每逢礼拜天都是这样。我觉得这是很煞风景的。”
一条游艇从远处开来了。两个女人划着桨,运送两个躺在船板上的高大汉子。她们之中有一个向岸上叫唤:“喂!听呀!浓妆艳抹的太太们!我有一个男人出卖,价钱便宜,你们要不要?”
丽丝带着轻蔑的样子把身子扭过去,伸出胳膊挽着房旅加德太太的胳膊:“我们要在这里玩一会都不行,我们离开这吧。这些东西真是无耻!”
因此她们走开了。房旅加德先生对劳雷斯说:“元旦过后肯定会有新的任命,司长已经正式答应了我。”
劳雷斯回答道:“我真不知道怎样谢您,恩师。”
回到家里,他们看见赛特豪,墨菲和柏得士,他们三个人正捧腹大笑得连眼泪都挤出来,并且几乎抬起了肥皂老爹;他们用戏谑口吻,硬说看到这老鬼和一个野鸡坐在河边上。
那个老翁大惊失色,不断地说:“没有这回事;没有,没有这回事。你们不能凭空捏造,赛特豪先生,这样不好的。”
赛特豪笑弯了腰,大声叫道:“唉!老油子!你叫她做‘心肝宝贝’。哼!现在,我们捉住了你,你不承认!”
两位太太也一样笑得直不起腰来,那个老实头好像真被他们逗得无可奈何了。
赛特豪又说:“我们要把他扣在这里来惩罚,并且让他和我们一块吃晚饭,房旅加德先生是否同意?”
科长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于是别人继续为了那个被这老翁丢开的女人笑起来,他已经被那场恶作剧搞得焦头烂额,但是一直不承认。
这场恶作剧一直闹到傍晚,很多平时不常说的字眼也都借着它来发挥,有时候还引出些近乎放肆的话。
丽丝和房旅加德太太都坐在檐前的布棚下面看着夕阳西斜。太阳对着林间的枝叶射出一道霞光。没有一点声音摇动树杪;一阵晴爽而无止境的静穆天气从这绯红而宁静的天上降下来。
丽丝问:“这位可怜的肥皂先生好像是娶了个坏女人,是不是?”
房旅加德太太是熟悉单位里大事小情的,她回答道:“对呀,他从前娶了一个非常年轻漂亮的孤女,她和一个单身汉私通,结果和他一块逃跑了。”随后这位胖太太接着又说:“我说那单身汉是个坏东西,其实我什么都不清楚。有人说他们从前是十分相爱的。不过无论如何,肥皂老爹也无怨无悔。”
劳雷斯太太严肃地说:“那并不是可以宽恕她的一个理由。这可怜的汉子真是挺委屈的。我们的邻居巴尔部先生的情形也差不多。他妻子被一个在这里歇夏的画师勾上了。后来他俩一同私奔,后来到了外国。我不清楚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堕落到这步田地。按我的意思,对于这样一类的使得一家子抬不起头来的不要脸的贱人,应当受到一种特别的惩罚。”
在树下小径的那一头,乳娘抱着那个包在花边里的如愿走了过来。孩子被人抱着给两位太太们送过来,映着晚霞的余辉浑身都成了粉红的。她用那种茫然漠然的蓝灰色眼睛望着天空,正和她望着人的脸儿一样。
在远处谈天说地的男人也都过来了;于是赛特豪抱住他的外孙女儿,如同想把她举上天空似地,伸长自己两条胳膊举起她来。她连着那件长得拖在地上的白袍子,在天空的明亮背景上显出了侧影。
她的外祖父大喊道:“你看看这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孩子吗,肥皂老爹?”
那老翁没有答语,也许是不知如何作答,或者是思虑的事情太多。
一个男佣人打开了檐前那扇门走到外面,一面报告:“太太,晚饭伺候齐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