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许下誓言说,他所讲的都是真话,可是对方认定了己见,不愿意相信他。“假如你能将手稿归还给我,我就相信你。”那个老留级大学生说道。
老留级大学生显得愈来愈病奄奄,大学生一看若是再呆下去更会增添病人的心事,便只好起身告辞。
大学生回到家里,心情沉重而身体疲怠,几乎连坐都坐不住了。他煮点茶喝了就上床睡觉。当他蒙起被子盖住脑袋的时候,他不禁自怨自艾起来,想到今天早上还是那么运气高照,而现在却自己把美好的前途葬送了大半。自己的旦夕祸福毕竟还是可以忍受的。“最糟糕的是我将会因曾经给别人造成不幸而终生懊恼。”他痛心疾首地反思。
他以为那一夜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岂料,他的脑袋刚一挨着枕头就呼呼沉睡过去了,他连身边柜子上的床头灯都没有关掉。
大学城里的迎春节
就在此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当大学生呼呼沉睡的时候,一个身穿黄色皮裤、绿色背心,头戴白色尖帽的小人儿,站在靠近大学生住的阁楼的一幢房子的屋顶上。他自思自忖,要是他换个位置,成了那个在**睡觉的大学生的话,他会感到十分幸福。
两三个小时之前,还逍遥自在地躺在埃考尔松德附近的一丛金盏莲上憩息的尼尔斯·霍戈尔什,现在却来到了渥波斯勒,这完全是由于渡鸦贝汤杰蛊惑他出来冒险的缘故。
小男童自己本来并没有到这里来的想法。他正躺在草丛里仰望着晴空的时候,他看到渡鸦贝汤杰从随风飘曳的云彩里钻了出来。小男童本来想尽量躲开他,但是贝汤杰早已看到了他,转眼间就落在金盏蓬丛中,同大拇指儿攀谈起来,就好像他是大拇指儿最贴心的朋友一样。
贝汤杰虽然神情肃穆,显得一本正经,但是小男童还是一眼就看出他的眼波里闪动着诡谲狡黠的光芒。他下意识地觉察到贝汤杰大概又要弄鬼装神地引他上什么圈套。于是,他下了决心,无论贝汤杰怎样鼓起如簧之舌,他也决不轻信。
渡鸦说,他很后悔当初没有把那份最大的遗产在什么地方告诉小男童,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所以现在赶来作一点弥补,要告诉他另外一个秘密。也就是说,贝汤杰知道已经变成了小人儿的人怎样才能变回到原来的人形。
渡鸦以为十拿九稳可以引他入瓮,只消抛出这个诱饵,小男童便会欣然上钩。不料事与愿违,小男童却漠然以对,淡淡地回答道,他知道只要他精心把白鹅照顾好,让白鹅完好无恙地先到勒波拉,然后再返回森坎奈,他就可以再变成人。
“你要知道带领一只雄鹅安全地周游全国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贝汤杰故弄玄虚地说道,“为了防范不测之虞起见,你不妨再另找一条出路。不过你不想知道的话,我也就免开尊口了。”这样小男童回心转意了,回答说要是贝汤杰愿意把秘密告诉他,他一点都不反对。
“告诉你我倒是愿意的,”贝汤杰趁势说道,“但是要等到时机适当才行。骑到我的背上来,跟着我出去一趟吧,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小男童一听又犹豫起来,他弄不清楚贝汤杰的真正用意何在。“唉呀,你一定对我不大放心。”渡鸦说道。可是小男童无法容忍听别人说他胆小怕事,所以一转眼他就骑到渡鸦背上了。
贝汤杰把小男童带到了渥波斯勒。他把小男童放在一个屋顶上,叫他朝四周看,再询问他这座城市里住的是些什么样的人,还有这座城市是由哪些人管辖的。
小男童仔细观看着那座城市。那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宏伟、壮观地屹立在一大片开阔的田野中央。城市里气派十足,装潢美观的高楼华厦到处林立。在一个低矮的山坡上有一座磨砖砌成的坚牢结实的宫殿,宫殿里的两座大尖塔直矗云霄。“这里大概是国王和他手下人住的地方吧。”他说道。
“猜得倒不大离谱,”渡鸦回答说,“这座城市早先曾经是国王居住的王城,但是从前辉煌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小男童又朝四周看了看,入眼所见的是一座大教堂在晚霞中熠熠生辉。那座教堂有三个高耸入云的尖塔、庄严肃穆的大门和浮雕众多的墙壁。“这里也许住着一位主教和他手下的牧师吧?”他说道。
“猜得差不多,”渡鸦回答说,“早先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同国王一样威势显赫的大主教。时到今日虽然还有个大主教住在里面,但是掌管全国国家大事的却再也不是他喽。”
“现在居住和管辖这座城市的是知识,”渡鸦说道,“你所看到的那四周大片大片的建筑物都是为了知识和有知识的人兴建的。”
小男童几乎难于相信这些话。“来呀,你不妨亲眼看看。”渡鸦说道。随后他们就各处漫游,参观了这些大楼房。楼房的不少窗户是打开着的,小男童可以朝里面看到许多地方。他不得不承认渡鸦说得对。
贝汤杰带他参观了那个从地下室到屋顶都放满了书籍的大图书馆。他把小男童带领到那座引为骄傲的大学主楼,带他看了那些美仑美奂的报告大厅。他驮着小男童飞过被命名为古斯塔夫大楼的旧校舍,小男童透过窗子看到里面陈列的许多动物标本。他们飞过培育着各种奇花异卉、珍稀植物的大温室,还特意到那个长长的望远镜筒指向天空的天文观察台上去游览了一番。
他们还从许多窗户旁边盘旋而过,看到许多鼻梁上架着眼镜的老学者正端坐在房间里潜心看书写文章,房间四面书籍满架。他们还飞过阁楼上大学生们住的房间,大学生们直着身子躺在沙发上手捧厚书在认真阅读。
渡鸦最后落在一个屋顶上。“你看看,还是我说得没有错吧!知识就是这座城市的主宰。”他说道。小男童也不得不承认渡鸦说的委实在理。“倘若我不是一只渡鸦,”贝汤杰继续说道,“而是生来就像你一样的人,那么我就要在这里住下来。我要从早到晚天天都坐在一间装满书本的房间里,把书籍里的一切知识全都都学到手。难道你就没有这样的兴趣吗?”
“没有,我相信我宁可跟着大雁到处游**。”
“难道你不愿意成为一个能够给别人治愈疾病的人吗?”
“难道你不想变成一个能够知道天下发生的大小事情,能够讲好几种外国的语言,能够讲得出太阳、月亮、星星在什么轨道上运行的人?”
“唔,那倒真有意思。”
“难道你不想学业出色,当上个牧师,在你家附近的教堂里给乡亲们传播福音?”
“喔唷,要是我那么有出息的话,我爸爸妈妈准要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小男童答道。
渡鸦就这样启发小男童懂得了,在渥波斯勒大学读书做学问的人是何等的幸福,不过大拇指儿那时候还没有想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个的热切愿望。
说也凑巧,渥波斯勒大学城每一年迎接春天来到的盛大集会正好在那天傍晚举行。
大学生们络绎不绝地到植物园来参加集会,尼尔斯·霍戈尔什有机会就近看到了他们。他们头上戴着白色的大学生帽,排成很宽很长的队列在街上行走,这就像整个街道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湍流,一朵朵白色的睡莲在摇曳晃动。队伍最前面是一面白色绣金边的锦旗开路,大学生们唱着赞美春天的歌曲在行进。可是尼尔斯·霍戈尔什仿佛觉得这不是大学生们自己在歌唱,而是歌声萦绕在他们的头顶上。他想道,那不是大学生们在歌唱春天,而是那深藏不露的春天正在为大学生们歌唱。他无法相信,人的歌声竟会那么嘹亮,就像松柏树林里刮过的松涛声,就像钢铁锤击那样的铿锵声,也像野天鹅在海岸边发出的鸣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