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演讲完毕之后歌声立即响彻云霄。每当歌声一落就又开始演讲。小男童从来没有想到过,也不曾领略过,把那些言语词句串连到一起竟会产生那么大的力量,可以使人深深感动,也可以使人大为鼓舞,还可以使人欢欣雀跃。
尼尔斯·霍戈尔什的目光多半是朝着那些大学生的,还有其他许多名人不过他们好像也同他一样,到那里是为了看看大学生的。
有时候演讲和歌唱之间出现了间歇,那时大学生的行列就会解散开来,人们三五成群地分布在整个花园里。待到新的演讲者一登上讲台,听众们又围聚到他的周围。那样一直持续到天色昏暗下来。
迎春集会结束了,小男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好像刚刚从梦中惊醒过来。他已经到过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踏进去过的陌生国度。从那些青春年少、及时行乐而又对未来信心十足的大学生们身上散发出来一股欢乐和幸福感,这股感情也传染给了小男童,他也像大学生们那样沉浸在欢悦之中。可是在最后的歌声完全消失之后,小男童却有了一种茫然若失的惆怅,他哀怨自己的生活是那么一团糟,越想心里越懊恼,甚至都不愿意回到自己的旅伴身边去了。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渡鸦这时候开始在他耳朵边聒噪起来。“大拇指儿,现在可以告诉你,你怎样才能重新变成人了。你要一直等到碰到一个人,他对你说他愿意穿上你的衣服,跟随大雁们去游**。你就抓紧机会对他说……”贝汤杰这时传授给小男童一句咒语,那咒语十分厉害和可怕,非到万不得以不能高声讲出来,所以他只好对小男童咬耳朵。“行啦,你要重新变成人,就凭这句咒语就足够了。”贝汤杰最后说道。
“行呀,就算是足够了,”小男童怏怏不乐地说道,“可是看样子我永远也不会碰到那个愿意穿上我的衣服的人。”
“也不是说绝对碰不上。”渡鸦说道。渡鸦随后把小男童带到城里,放在一个阁楼外面的屋顶上。房间里亮着灯,窗户半开半掩,小男童在那里站了很久,心想那个躺在屋里睡觉的大学生是多么幸福。
经受考验
大学生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看见床头柜上的灯还亮着。“喔唷,我怎么连灯都忘记关了。”他想道,便用胳膊支起身子来把灯关掉。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把灯关掉,就看到书桌上有个什么东西在爬动。
那间房间很小,桌子离开床不远,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书桌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的书籍、纸张、笔,还有几张照片。然而就像清清楚楚地看到别的东西一样,他竟还看见一个很小的小人儿,匍匐在黄油盒子上正在往他小手里拿着的面包上抹黄油。
大学生在白天里经历的坏事大多,所以对眼前的咄咄怪事反而见怪不怪了。他既不害怕,也不惊惶,反而无动于衷地觉得有个小人儿进屋来找点东西吃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他没有伸手去关灯就又躺下了,他眯起眼睛躺在那儿偷偷地觑着那个小人儿的一举一动。小人儿十分惬意自如地坐在一块唱纸上,津津有味地大嚼着大学生吃晚饭时留下的剩羹残饭。看样子,小人儿细嚼慢咽,在细细地品尝食物的滋味。他坐在那里,双眼半开半闭,舌头吧嗒吧嗒地舔着嘴巴,吃得非常香。那些干面包皮和剩奶酪渣对他来说似乎都是珍馐佳肴。
那个小人儿在吃饭的时候,大学生一直没有去打扰他。等到小人儿打着饱嗝再也吃不下去的时候,大学生便开口同他攀谈起来了。
“喂,”大学生说道,“你是什么人?”
小男童大吃一惊,不由拔腿就朝窗口跑去。但是他一看那个大学生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没有起身来追赶他,就又站住了身子。
“我是西沃莫霍戈教区的尼尔斯·霍戈尔什,”小男童如实告诉说,“早先我也是一个同你一样的人,后来被妖法变成了一个小精灵,从此以后我就跟着一群大雁到处游**。”
“哎唷,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大学生惊叹说,并且开始问起小男童的日常近况,直到他对小男童离家出走以后的状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你倒真过得还不错,”大学生赞美说,“谁要能够穿上你的衣服到处去遨游,那岂不可以摆脱人生的一切烦恼!”
渡鸦贝汤杰这时正好来到窗台上,当大学生信口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就急忙用嘴啄窗玻璃。小男童心里明白,渡鸦是在提醒自己注意,千万不要疏忽过去大学生说出咒语中的那几个字眼,免得错失天赐的良机。“哦,你不肯同我更换衣服的,”小男童说道,“当上了大学生的人是得天独厚的,怎么肯再变成别的人!”
“唉,今天早晨我刚醒过来的时候,也还是这么想来着,”大学生长吁一声说道,“但是你知道今天我出了什么样的事情啊!我真正算是完蛋啦。倘若我能够跟着大雁一走了之,那对我来说是最好不过啦。”
小男童又听见贝汤杰在啄打玻璃,而他自己脑袋开始晕眩,心在怦怦跳个不停,因为那个大学生快要说出那句话来了。
“我已经告诉你我的事情了,”小男童对大学生说道,“那么你也讲给我听听你的事情吧!大学生大概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一吐衷肠的知己而心头松快了一些,便原原本本地把所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别的事情倒无所谓,过去也就算了,”大学生最后说道,“我最伤心得不堪忍受的是,我给一个同学带来了不幸。倘若我穿上你的衣服,跟着大雁一起去漫游,那么对我会更好一些。”
贝汤杰拼命啄打着玻璃,但是小男童却稳坐不动,一声不吭地默坐了很长时间,双眼看着大学生看出了神。
“请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给你回话。”小男童压低了声音对大学生说道,然而他步履蹒跚地走过桌面,从窗户里跨了出去。
“你是怎么一回事啊?”渡鸦埋怨说,“你白白地把重新变成人的机会错过了。”
“我一点也不在乎让那个大学生当我的替身,”小男童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心里非常不好受的是那部手稿丢失得太可惜啦。”
“你用不着为这件事犯愁,”渡鸦说道,“我有办法把那些手稿弄回来。”
“我相信你有本事把那些手稿找回来,”小男童说道,“可是我拿不准你究竟肯不肯这样做。我最关心的是把手稿完好地归还。”
贝汤杰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张开翅膀飞入云霄。不久之后就衔回来两三张稿纸。他飞来又飞去,整整飞了一个来小时,就像燕子衔泥筑窝那样地勤奋,把一张张手稿交到小男童手里。“行啦,我相信现在我已经差不多把所有的手稿都找回来啦。”渡鸦贝汤杰最后站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道。
“多谢你啦,”小男童说道,“现在我进屋去同那个大学生说几句话。”在这时候,渡鸦贝汤杰乘机朝屋里瞅了一眼,只见那个大学生正在一页一页地将那份手稿展平叠齐。“唉,你真是我碰到过的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他忍耐不住心头怒火,朝着小男童发作起来,“难道你竟然把手稿交还给了那个大学生?那么你就用不着再进去同他讲话了。他决计再也不会说他愿意变成你现在这副模样的人啦。”
小男童站在那里,凝视着小房间里那个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大学生。然后,他回过头来对贝汤杰说道:“贝汤杰,我完全明白你的一番好心,你是想让我经受一下考验。”小男童说道:“你大概在想,要是我果然苦去甜来的话,我势必会撇下雄鹅蒙敦,让他孤零零地去应付这段艰难旅程中的一切风险,可是当那个大学生讲起他的不幸时,我意识到背弃一个朋友是何等的不义和丑恶,所以我不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渡鸦贝汤杰用一只爪子搔着后脑勺,脸色显得十分尴尬。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驮起小男童就朝着大雁们栖息的地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