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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回宫后，贵妃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事事不满。特别是对每日的膳食更是挑剔，不中意的膳食端上来，他连用筷子碰也不碰，每当这时，皇上就像自己做错了事一样，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皇上为贵妃进膳之事，可说是心胆俱碎。此后，向贵妃进膳，便成为宫中的常规礼节。宫廷上下迎合上意，想方设法向贵妃进膳，以讨皇上的欢心。皇上又特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膳使，专人监管贵妃的膳食。贵妃每次用膳，都是数不尽的山珍海味罗列满桌。据说当时贵妃一桌酒宴的费用，相当于十户中等之家的财产。

四月，御史大夫宗浑因受贿罪被贬谪朝阳。这一事件使朝廷内外人人震惊，宗浑卖身投靠李林甫，而得至御史大夫的高位，被视为李林甫的第一个得力亲信，只要李林甫不倒，宗浑的地位就不可能有失。可是宗浑突然被贬，不可能的事确实出现了。人们都莫名其妙，不知此事由何引起。京城内有各种流言，有人说原与李林甫关系密切的户部郎中吉温，已脱离李林甫转投杨钊，是他按照杨钊的意图，剪除李林甫的心腹；有人说是杨钊根据吉温的请求弹劾宗浑，并将其贬谪。尽管谁也不清楚事实的真相，但可以肯定，兵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钊与宰相李林甫之间已产生嫌隙，杨钊已把李林甫的一名得力心腹逐出朝廷，这确是事实。

高力士每次来贵妃宫中侍候时，总对杨钊赞不绝口。他说杨家一门可望安享荣华，贵妃的地位已经稳如磐石了。他还说现在皇上的任何诏敕，都要经杨钊点头才能下达。从高力士的谈话中，贵妃已经知道，杨钊已大权在握，他的势力可以与李林甫相抗衡，甚至可以凌驾于李林甫之上。

五月，安禄山被赐封东平郡王。唐朝以将军而封王是没有先例的，这说明安禄山得到了皇上的特殊恩宠。如果高力士的话可信，那么皇上此次加封安禄山，也应该是得到杨钊同意的。长安甚至有人传说，杨钊与安禄山联合，看来意在除掉李林甫。

继安禄山封王之后，八月，又下诏授安禄山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同月，杨钊自请废去“钊”字，请皇上赐名国忠。

贵妃想起高力士曾随口说过有关杨钊改名之事，看来这次杨钊改为杨国忠，又是高力士从中帮忙促成的。并且可以肯定，向杨钊提出改名的是高力士，选择国忠这一名字的也是高力士。杨钊改成了杨国忠这一冠冕堂皇的名字，它所起的作用是进一步明确地肯定，杨钊在朝廷中已经占有重要的不可动摇的地位和无比显赫的权势，并以此布告天下。

杨国忠从位列朝臣，刚刚四年便已势压群僚。他由高力士引进得初露头角，背靠贵妃的势力而结交李林甫，又得玄宗之宠信而步步高升，直至今日位极人臣。杨钊一经进入到朝廷重臣的行列，便迅速勾结安禄山，对抗李林甫，骤然之间，权倾朝野，而宰相李林甫却相形见绌了。

杨国忠压倒李林甫，而成为朝中第一个实权者，这也是贵妃所期望的。这不仅是杨家一门富贵荣华的保证，也是贵妃地位更加稳固的基础。正如高力士早年说过那样，贵妃已经在自己的周围，筑成了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可以抵御来自任何方面的攻击。

可是，杨国忠所以能在短期间内青云直上，绝非偶然。

就算杨国忠有非凡的才能，显然单靠他自身的力量也是不能实现的。而是因为，明里暗里，总有高力士在背后牵线，在暗中操纵。无论是杨国忠初为李林甫的心腹，助纣为虐的行为也好；杨国忠善承帝意，邀恩取宠的行动也好；还是杨国忠联合安禄山，对抗李林甫的策略也好，看来都是高力士的主意，是高力士一手策划的。这些情况贵妃是一清二楚的。

人们都认为，这些年来，围绕李隆基而形成的李林甫、安禄山、高力士三足鼎立的势力平衡，由于杨国忠的出现而被打破了。实际上，打破这种平衡的并不是杨国忠，应该说是高力士。

现在，贵妃对高力士这个老宦官的看法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了。过去，虽然她也有事与高力士商量而行，但总还有所保留，现在她觉得应该毫无保留地把高力士看成真正的自己人，一个能随心所欲地摆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神通广大的自己人。

现在，贵妃再看到高力士堆满皱纹的脸上那显眼的高鼻梁，那目光冷酷的大眼睛，那不像年迈人的高大身材，还有与那高大的身材不相称的并已显得衰颓的背影，都感到那里面蕴含着对自己的一片忠心，她认为高力士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可以信赖的。

在寝宫中，贵妃像抱个小匣似的抱着老皇帝的身体睡了。

在拥抱着皇上的身体时，贵妃觉得皇上的身体就像折叠成几叠一样，变得越来越小，而自己短小的身体却变得越来越大，大出了好几圈儿。

贵妃一整夜也不让这个装满权力的小匣离开自己。她想，只要这个小匣不再撵逐，她就再也不离开他了。

一天夜里，贵妃听到睡在自己身旁的老皇帝又发出不正常的呻吟声，像是憋得出不来气的哼声，两只手像要挠抓似地弯在胸前，突然从**坐起，随后仿佛梦醒了一般，皇上明白过来，马上又躺下，接着发出平静的呼吸声，又沉沉地睡去。

可是，贵妃却一夜辗转反侧，未能入睡。她心事重重地看着自己身旁的这个小匣。她本想只要他不再撵逐，自己便终身相依。现在她忽然想到这个小匣是非常靠不住的，说不定哪天他就可能变成个空匣。

贵妃想到皇上死后自己的归宿。皇上一死，小匣内的一切权力就必定全部从自己手中转移到太子李亨的手里。

就像以往老皇帝突然惊起那样，贵妃也突然从**坐起，她觉得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想到太子李亨那张严峻可怖的脸，像见到仇人一样，对自己怒目而视，目光中已显露出恶意。从他那又小又薄的耳朵也可看出，他无疑是个阴狠冷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

则天武后，韦氏，太平公主都曾有过这种焦虑不安的不眠之夜，今夜贵妃也经历了这种不眠之夜。黑暗中仿佛有许多红色，蓝色的火苗，一闪一闪地时隐时现。贵妃想到除非把小匣中的权力，不再放在小匣内，而把他取出来放在自己身上，否则就不能算是自己的权力。要保证这种权力确实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必须事先除掉任何可能威胁这一权力的危险人物。这天夜里，贵妃思虑重重，从皇帝的宠妃所不可避免的命运，联想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权力，并且为了牢固地掌握这种权力，她甚至感到那种靠陷害他人而夺取权力的计谋，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不可遏止的吸引力。

十月初，皇上偶感风寒，多日不来贵妃宫中。贵妃一个人冷帐空闱，长夜寂寂。一天夜里，贵妃半夜醒来，呼唤侍女：“来人呀！”

贵妃忽觉一阵恐怖，恍惚中觉得房间的角落有人在蹲着。侍女们闻声提着灯笼赶来，被灯光照得明亮的房间，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侍女们走后，房间的灯火熄灭，寝宫又笼罩着一片黑暗。贵妃依旧感到恐惧不安，总觉得像是有人要行刺她，贵妃还是平生第一次有这种恐惧的幻觉。以前，玄宗常因恐惧刺客而心惊胆战，贵妃总是设法安慰皇上，使他摆脱那种可笑的恐怖感。可是现在，贵妃自己却也产生了这种可笑的恐怖感。而且这种幻觉一旦产生，贵妃自己也不能摆脱。她神思恍惚，忽而听到寝宫周围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忽而感到石台的台阶旁边有人在隐藏着。

贵妃又把侍女唤来，命她们去请高力士。高力士如皇上惊梦时一样，手提灯笼，一个人沿着长长的回廊走来。

“贵妃娘娘请放宽心，绝不会有人敢来行刺娘娘的。”高力士在宫门外的回廊上躬身说道。可是贵妃并不完全相信高力士的安慰。她知道对杨家一门的权势威风心怀不满的人，绝不单单是李林甫一派的人。有些人虽然对贵妃并无直接的恶感，可是他们会把对杨家的怨恨，集中地发泄到贵妃的身上，这也是很自然的。

“请原谅，半夜三更，又打搅了公公。近来我因思虑过多，神魂不安，总是噩梦连连。”贵妃说道。

“贵妃说思虑过多，不知所虑何事？”高力士问道。

贵妃要趁此机会，与高力士单独谈谈。于是她屏退身边侍女，披上衣服，走到宫前的石台上。此时，没有月光，四处漆黑。

高力士提着灯笼，走到石台的中央，然后弯腰吹熄灯笼，“贵妃有话请讲。”高力士说道。

“杨家满门，仰仗公公的大力扶持，得沐皇恩，贵盛如此。但盛筵必衰，好景不长——”贵妃说道。这时忽听高力士发出低低的笑声。

“可是，贵妃为何忽发此不祥之叹？”

“人之寿命有限，皇上年事已高……”

高力士沉吟片刻，说道：“贵妃只要把杨国忠、安禄山二人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管有何风波，贵妃的地位也可永保安泰，今后还应对此二人多施恩泽。”

“关于太子的为人，我可毫无所知。”

贵妃索性把自己最担心的事说出来，这次高力士又低头沉吟好久，过一会儿抬起头来，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贵妃娘娘所忧虑的事，奴才明白了。绊脚石当然要搬掉，但是没绊脚之前，最好还是不去动它吧。等到时机成熟，不用贵妃操心，杨国忠、安禄山，哪一个都能替贵妃代劳的。

高力士接着说：“好了，请回宫安歇吧！贵妃的心事，高力士全明白了。”

灯又点上，高力士将灯高擎，贵妃借着灯光回到自己屋中。现在，贵妃头脑中那抹刺客的幻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不好启齿的两件心事，心情异常痛快，一下子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