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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天宝十年正月，上元节之夜，五杨家族各带众多僮仆，吆吆喝喝，去长安的大街上夜游观灯。近来，长安的人们把杨铦、杨铄、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这五家贵妃的近亲称为五杨。五杨倚势为虐，叱逐都中，蔑视王族。五杨宅第皆在宣阳坊，其豪华骄侈，令人瞠目惊视。这天夜里，杨家一群人，与皇上的第二十四个女儿广平公主所带的一群人，在大街上相遇，互相争夺西市门，都想抢先通过，双方各不相让。正在争执不下时，杨家恶仆举鞭乱抽，一鞭抽在公主的衣服上，公主落马。公主之夫驸马程昌裔慌忙下马来救公主，也被杨府家奴猛抽数鞭。

公主入宫向皇上诉告杨府家奴无礼，皇上令杨府杖杀挥鞭行凶之家奴，但同时又免去程昌裔的官职，不准朝谒。从这一事件也可看出，杨家一门的势力何等强大，气焰又何等嚣张。

皇上一方面放纵杨家一门的专横跋扈，另一方面又对安禄山倍加恩宠，似乎想以此来保持力量的平衡。皇上下诏，命于五杨宅第所在地宣阳坊的南邻亲仁坊，为安禄山新建府第。诏救还命令，要不惜财力物力，务求宏伟华丽。虽说是安禄山的府第，可安禄山并不住在里面，只是偶尔回京觐见时，才在那里暂住。可是这老皇帝为了给安禄山营造府第，竟一掷万斤而不惜。对这种做法，人们都感到有些异乎寻常。

新宅建成时，安禄山回京了。这不是正式的朝见，而是非正式的入朝。所以没有往日那样旌旗招展，浩浩****的场面。根据安禄山的请求，皇上命宰相李林甫亲赴安禄山府第饮宴。并命五杨轮流去安禄山新宅拜会。皇上在用膳时，但见有新奇食物，立即命人送往安禄山府第。运送鸟肉及鲜鱼等食物的驮马，每日从皇宫到安禄山府第之间往来不绝。

安禄山住居长安时，正逢自己的生日。生日这一天，安禄山被召进宫，受到皇上和贵妃的隆重款待。皇上亲自赐衣服、珍宝、酒馔。三天后，安禄山又被召到贵妃宫中，在贵妃宫中举行了不拘礼节的宴会。以三个国夫人为首的一群妇女，把安禄山当做初生的婴儿，给他脱光衣服洗浴之后，放入锦绣做的大襁褓之中。

像安禄山这样一个对任何胡乱取闹的要求都肯答应，并高兴地让妇女们随意摆弄的人，谁都认为他是一个十分随和的好人。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具有三百五十斤重大肚腹的胡族出身的人，竟会像某些人所谣传那样，他会包藏祸心，蓄意谋反。他既不像一个图谋不轨，妄想君临天下的野心家，也不像一个将率三军、叱咤风云的将军。他只不过是一个胡儿，一个对唐朝恩宠感激涕零的胡儿，一个能遵照唐朝皇帝的命令，欣然扮演任何逗笑的丑角，并令人可怜和同情的胡儿。

这次酒宴直至深更，尽欢而散。这次不拘礼节的酒宴，给以后带来不少麻烦。此后，宫廷上下流言顿起，丑声遍达。说什么贵妃与安禄山二人单独宴饮，二人关在室内直至夜半，还有说戏谑浮浪之声传于宫外，皇上对此熟视无睹等等。过不多久，这些宫中的丑闻，又传到了长安城中的大街小巷。这些传言传得真而且真，一些人信以为真，一些人却并不相信。

安禄山赴任不久，就上书皇上，奏请兼任河东节度使。

皇上使原任的河东节度使韩休珉迁左羽林将军，这样满足了安禄山的要求，让他兼任了河东节度使。

这年四月，剑南（四川成都）节度使鲜于仲通，与云南地方的蛮族作战，大败而输的战报送到京城。第一份战报到达不久，又传来消息说武将王天运战死，云南都护府陷于蛮族之手。

对云南地方的蛮族作战，此后连连失利，屡战屡败，大量的士兵死于暑热如蒸的地带。这消息成了从春到夏人们议论的主要话题。当时朝廷主持对外作战的杨国忠，对战败的消息匿而不报，但到底不知从何处还是泄露出去，于是杨国忠遭到舆论的谴责。

云南都护府的陷落是一个开端，从此，边疆的军事行动，接连失败。七月，高仙芸讨伐石国（塔什干族）失败。

八月，安禄山与契丹战于吐护真河，又遭失败。高仙芸率蕃汉部卒三万，越过天山进逼石国，与大食人遭遇，又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还。

杨国忠为了挽回自己的名誉决心要夺回云南都护府。他下令征募远征云南的士兵，但无人应征。人们听说云南地区是瘴疠之地，士兵于接战之前已死去十之八、九。所以根本无人肯去送死。于是杨国忠派御史分遣诸道，在百姓中强行拉侠。地方青壮被硬行抓去，送至募兵站。被抓者归期难料，生死未卜，父母妻子赶来送行，牵衣号喝，哭声震野。

近来，杨国忠为了完成他自己掌管的事务，开始采用了强硬的措施，结果民怨沸腾，百姓中间对杨国忠的咒骂和谴责之声，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一起就连贵妃和高力士也十分震惊的事情。杨国忠奏称安禄山阴蓄异图，行将叛变。上此本章时，只有皇上和贵妃二人在座。皇上认为杨国忠和安禄山都是自己的宠臣，这不过是一个宠臣谗陷另一个宠臣而已。贵妃也认为杨国忠表面上结交安禄山，暗中却要排挤掉安禄山。

贵妃把杨国忠密奏安禄山之事告知高力士。高力士闻听，脸色陡变。

“哎呀呀，真是岂有此理！”就如同杨国忠在眼前一样，他使劲儿地摆手，说道：杨国忠简直是鬼迷心窍。不管他心里对安禄山有何隔阂，也不该诬人谋反哪！他难道不明白，全仗他与安禄山的联合，才得保住今天的地位。安禄山在边境拥有几十万大军，就其实力而论，朝廷之上也无出其右者。有安禄山这个后盾，杨国忠在朝中的讲话才有力量，否则李宰相岂能放过他。他无论如何也不该与安禄山发生嫌隙，从贵妃娘娘的切身着想，这也是一件不可忽视的大事。杨国忠，安禄山二人都是贵妃娘娘的保护者。这二人怎可同室操戈，互争高低呢？

“幸好，杨国忠上奏时，只有皇上和贵妃二人在座。如果让安禄山知道杨国忠对他不怀好意，暗中陷害，那就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朝廷上，李宰相就要重掌实权，杨国忠的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另外，使人也不能不担心，万一皇上听信了杨国忠的话，定要考虑剥夺安禄山的兵权。安禄山手握重兵，岂肯束手待毙，到那时，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是指……”贵妃问道。

“我是说如果得不到皇上的谅解……”高力士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贵妃还没有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是安禄山会叛变朝廷，自立为王，还是会联合太子李亨，另立朝廷。但肯定是这二者之一。

在第一次本章之后半月，杨国忠又向皇上奏称安禄山蓄意谋反，应在事发之前消除祸根。这次启奏时，仍然只有玄宗与贵妃二人在座。皇上认为杨国忠确实感到安禄山已有反状，他今天进谏时的表情异常激动，脸色都白了。

“臣请陛下速派一得力之人，前往安禄山驻地查访虚实。如确无此事，乃朝廷之幸。万一臣所虑属实，也好及早防范。事关社稷安危，切不可等闲视之。”杨国忠说道。

这次皇上采纳了杨国忠的建议，决定派遣使臣去安禄山驻地，表面上传达朝廷要事，暗地里查访边境的动静。皇上在宠信李林甫时，对李林甫的话言听计从，现在杨国忠代替了李林甫的地位，他对杨国忠的话又是概无不从。可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皇上的心里，对于已派人去调查有无谋反之意的安禄山与对于身边的杨国忠，仍然是同样信任的。由此来看，皇上的内心活动是十分矛盾的。可是从这个老皇帝的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感情的波动，他似乎无动于衷地听取了一个宠臣的建议，而又降旨派人去查访另一宠臣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