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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李林甫之死，使高力士周围的一些情况都发生了变化，本来，由于有李林甫的存在，他才使杨国忠与安禄山联合，以扩大杨家一族的权势。现在，李林甫已死，已经再无此必要了。可是杨国忠轻而易举地坐上了朝廷第一位权臣的交椅，现在再也找不出与之相对抗的人了。虽说还有安禄山，可毕竟是个远离京城的边疆的武夫。杨国忠没有了竞争者，他也就不再需要高力士了。实际上高力士也不能再为杨国忠出谋划策了。

一天夜里，贵妃把高力士请到自己宫中，问他近来健康状况如何，高力士说：“奴才这些年来，一直为贵妃的事而操心，该罢黜的罢黜，该扶植的扶植。现在老奴年老力衰，已如强弩之末了。奴才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我最担心的是，倘若有人忘记他是托贵妃的恩德才能有自己今天的话，许多事就不堪设想了。”高力士说话很少带这种牢骚伤感的情调。

“今夜月光明丽，我们到外面走走吧。”贵妃说完，首先站起，走上石铺的宽敞的露台。露台上下有石阶相通，贵妃站在台阶旁，命左右侍者退下。她恐怕房内可能隐藏着人会偷听他们的谈话，现在站在石台上就可以放心地谈了。

石台上的一草一木都不生长，只有石台在清冷的月光下，一层一层地向外扩展着。

“最近我不断听到安禄山叛变的消息。”贵妃低声说道。“李林甫死后，地方武将来朝廷报告安禄山谋反的人越来越多。”停了片刻，高力士也低声地说：“人一掌握兵权，他就想使用这种权力。胡儿的心只有在胡儿才能理解。如果安禄山真的起兵反唐，这京城是无力设防的。叛军要进攻长安，他就可以**。新宰相若有见识，就该早些采取应变措施。遗憾的是，今日的杨国忠已经完全变了，完全不同于昔日的杨钊了。”这次，高力士的话讲得很明确。

“安禄山受陛下皇恩不薄，难道——”

“贵妃所见不差，我看安禄山还不至于天良泯灭，对皇上恩将仇报，这是无疑问的。安禄山从心里尚感念皇上和贵妃的恩德。只是，将来皇上龙体倘有不测时，——胡儿所以迟迟不动，看来正在等候这一时机。在这期间，朝廷还尽可采取必要的措施。可怕的是我们这里会有人迫使安禄山提前举事，由于这些不知自量之辈的促使，战争的气氛正在日益加重。”高力士说道。

高力士这里所谈的不知自量之辈，显然是指杨国忠及其追随者。

“说到底，安禄山毕竟是座火山。现在需要认真地、慎重地对待。”高力士说。

高力士也一反往日那种谨慎的态度，直言不讳。平时他一贯谨慎小心，说话时眼睛总是警惕地注意着石台的下面，今天高力士顾不得这些了，他已感到当前形势不能再等闲视之。

“这是奴才之误，当初一心想为贵妃娘娘物色一个得力的佐助。可是——咳！是奴才瞎了眼了。”接着又说：“贵妃身上冷了吧？请贵妃这就回宫吧！”

高力士说完，自己迈步向房间走去。

杨国忠屡次上奏，说安禄山有谋反之心。皇上置若罔闻。贵妃对杨国忠所奏，也认为是他为了陷害安禄山而捏造的谗言。贵妃一向保持对政治事务不插一言的态度，唯独对安禄山的问题，却总是出言袒护。

经杨国忠奏请，命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兼河西节度使。明眼人一看便知，杨国忠意在联合哥舒翰以对抗安禄山。命哥舒翰兼河西节度使，满朝无人反对，高力士也表示赞同。安禄山是胡族出身，哥舒翰也是胡族出身。安禄山之父为胡人，母为突厥人；而哥舒翰相反，父为突厥人，母为胡人。哥舒翰在对吐蕃作战中，战功卓著，是一位威名遍天下的边疆武将。对安禄山来说，也是个强劲的对手。安禄山是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而哥舒翰却是个纯粹的武夫，性格单纯，杨国忠重用了哥舒翰，可以说是在此危机之际采取的一项很妥切的措施。哥舒翰原来镇守的陇右地区物产丰富，俗话说天下富庶属陇右。哥舒翰的使者上京时，经常骑一头白骆驼，据说此骆驼可日行千里。

十月，李隆基行幸华清宫。此次，杨国忠、三位国夫人又带全家随幸。衣着行装更比上一年华美。杨国忠看到杨家一族俱都满身绮罗，便高兴地对高力士说：“国忠本出身寒微，有幸得缘贵妃椒房贵成，受宠如此，诚未知结果如何。虽生平未敢半日偷闲，然仍恐难得留名后世，不如及时行乐，且顾眼前。”

这番话是杨国忠情不自禁地自我表白。实际上，杨家一族也确是处在鲜花如锦般的锦绣豪华之中。可是今天杨国忠特意对高力士讲这番话，还另有他的言外之意。杨国忠主要是想告诉高力士莫如及时行乐。今年在华清宫，杨家族人又皆得升迁，国家枢要部门都掌握在杨家一族的手里。看来杨国忠的意思是告诉高力士；今后对杨某的独断专行，要采取缄默的态度，莫再多管闲事。

皇上在华清宫行幸不久，杨国忠又奏称安禄山不久将反，他说：“请皇上试召安禄山来京，臣料安禄山必不肯来朝。”

皇上与百官商议此事，俱都赞成往召安禄山。贵妃认为安禄山惧怕杨国忠加害，必不肯前来朝见。高力士却看法不同，他说：“安禄山不会不来的，安禄山还想得到皇上很多赏赐。皇上在世之日，要他来多少次，他都会来的，如果李宰相在世，此事就另当别论了，安禄山可能就不会再来朝见了，他向来畏惧李宰相。”此时，高力士的言外之意是安禄山根本不把杨国忠放在眼里。

天宝十三年正月，安禄山入朝。这年皇上在华清宫过年，所以安禄山从长安又转赴骊山，去谒见李隆基。

安禄山谒见皇上，向皇上拜过年之后，高大的身躯马上哆嗦起来，眼泪汪汪地说：

“臣本胡人，赖陛下恩宠，得有今日，致为宰相杨国忠所嫉恨，臣死日不远了。”

在座的文武百官，都怜悯地注视着这个边疆武将那悲伤得发抖的高大躯体，贵妃也觉得安禄山怪可怜的。安禄山的确像是悲愤难抑，眼泪顺着肥大的脸颊吧嗒吧嗒直往下流，人们都被安禄山的苦肉计所蒙骗了。

安禄山受到皇上的隆重款待，并得到大量赏赐。安禄山每次入宫觐见，皇上必定有赏。皇上几乎一见到安禄山，就非赏赐些什么不可，而安禄山每次都泪流满面地拜伏于地，感谢皇上的一再恩宠。

皇上对安禄山再无可赏了，便想授他同平章事，使其位列宰相，杨国忠急忙阻止说：“安禄山虽有军功，但目不识书，以目不识书之人位列宰相，岂不令四夷轻视唐朝。”

皇上感到有理，于是打消了擢安禄山为宰相的念头，改授左仆射，并赐封其一子为三品官，另一子为四品官。

安禄山对皇上这种天高地厚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在咸激的同时，他自己又无尽无休地提出索求，每次谒见，皇上必有所赐，如无赏赐时，他就自己奏请。奏请既遂，他便感慨流涕，激动得高大的身躯也哆嗦起来。从结果来看，皇上是皇恩浩**，赏赐无度，安禄山是欲壑难填，得陇望蜀。更令人奇怪的是，盈廷大臣对此现象竟熟视无睹，无动于衷。

在安禄山来说，无疑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即使厚颜索求，也不以为耻。

安禄山又请兼领闲厩群牧，皇上便即封安禄山为闲陇右群牧等使。安禄山得授闲厩陇右群牧等使之后，又再求为群牧总监，皇上又按着他的要求，令安禄山为群牧总监，安禄山再请将刚加入其集团的吉温充武部侍郎、闲副使，玄宗仍然照允。安禄山这种间不容发，步步紧逼的索求，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从此，吉温便可名正言顺地去主管收集和饲养战马了。

但是，安禄山的要求是无止境的。安禄山又奏称：“臣所部将士，前征奚、契丹、九姓、同罗时，多立战功，望陛下不拘常格，超资加赏。”

皇上准奏，对安禄山部下全体将士，论功行赏，超拜将军者五百余人，中郎将二千余人。这就是安禄山为部下将士所准备的极其贵重的礼物。安禄山得到了他所能得到的一切之后，三月，辞别长安回归范阳。安禄山离长安时，皇上脱下自己的蟒袍，赏赐安禄山。高力士奉皇上旨意，送至长安城东之长乐坡，并设宴饯行。人们看得出，皇上对安禄山所施无以复加的恩宠的背后，贵妃的力量是起着很大作用的。

安禄山住在长安期间，既无防备，又无亲兵，虽然他置身险境，但也未尝不提心吊胆。一旦离开长安，就更加紧张起来。他立即疾驰出关，舍陆登舟，沿河而下，船夫每十二里更换一次。昼夜兼程，路过郡县也不敢下船，唯恐杨国忠遣刺客追踪加害。安禄山返回驻地范阳一个月之后，哥舒翰也奏请对自己部下将士论功行赏。皇上既已允许安禄山所请，当然不得不满足哥舒翰的要求。哥舒翰部将火拔归仁原有一个很长的头衔，叫陇右十将特进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现加骑封大将军，其他多数武将皆赐将军称号。

六月，出现日食。贵妃和皇上一同在宫殿回廊的角上看到了这次日食。这使贵妃多日心情郁闷，烦躁不安总觉得好像天下大乱将起。

这年夏天，剑南留后李密率兵七万讨伐南诏。朝廷已久未与南方用兵了，此次战事又是处处受挫。粮草断绝，瘴疫流行，又遭蛮兵连番袭击，李密被捉，七万士兵全军覆没。杨国忠对失败战报匿而不发，并接连派兵，死者达二十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