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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一天，皇上对高力士说：“朕年事已高，今将朝事俱委宰相，边疆军事委之诸将，朕可无忧矣。”

高力士说皇上老了，高力士也老了。这时贵妃看到这个年纪老迈的高力士脸上，突然闪过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凄楚的表情。高力士两眼盯着皇上，堆满皱纹的两腮肌肉抽搐地蠕动着，过一会儿才说：“臣听人言，云南作战，屡屡丧师。边疆武将拥兵割据，其势愈甚。臣不知陛下将何以制之。若变乱一起，势难收拾。臣尚为陛下忧患终日，陛下怎可说无忧呢？”

“朕知道了。”皇上说道。贵妃凝视着皇上，心中想到自开元二十八年自己被召至华清宫以来，一晃已经十四年过去了，皇上今年已经七十岁了。这些年来，只是在接见胡族出身的武将安禄山时，才看到他的脸上闪现过一点点生气，平时总是那样面孔阴沉，莫测高深。以前那种夜里恐惧刺客的幻觉已经消失了，可同时贵妃也感到皇上似乎对一切都感觉迟钝了。

秋天，文臣武将又有些变动，被杨国忠阴忌的左相陈希烈被罢黜，不令干政，命为太子太师，由杨国忠一派的文部侍郎韦见素接替其任。河东太守兼本道采访使韦陟，以受贿罪被按问，贬为桂岭尉，据说也是因杨国忠嫉恨韦陟的盛名而遭排斥。另外，安禄山的心腹武部侍郎吉温被谪为灌阳长史。此时，朝中文武百官的任免升迁，皆听任杨国忠随意安排。杨国忠颐指气使，不可一世。

从去年到今年，水旱之灾，接连不断。京城长安附近也不断有逃荒的饥民。到了秋天，**雨连绵，皇上忧心秋雨会影响收获，高力士说道：“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阴阳失度，结果上致天灾。事已至此，高力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朕知道了。”对高力士的话，皇上也只如此简单回答。皇上对高力士也越来越软了，无论他说什么，也不计较。

这年二月，群臣又给皇上上尊号，皇上又有几天为尊号而心情开朗。尊号是：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可是名不副实，他那被贵妃丰满的双臂拥抱着的身躯，却像折叠起来似的，越缩越小了。近来，皇上对贵妃也再不敢强硬了。简直是唯贵妃之命是从。现在贵妃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通过皇上之口作为圣旨而发布出去，贵妃的权力与日俱增。大臣们已不把皇上与贵妃看成皇帝与爱妃两个人了，而看成一个整体。不过，贵妃也还没有利用这种权力去做什么。贵妃为了保护自己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杨国忠虽是自己的一门族人，但她已经感到杨国忠手中的权力是不能信赖的。早晚必须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放心。对太子李亨，也不能像现在这样置之不理。为此，她过去才与安禄山保持牢固的合作关系。

贵妃有时夜里常想到皇上的祖母武后当年的情况。武后对那些不合己意的人，哪怕他是武氏家族，也毫不留情地除掉，贵妃现在虽已明白了当年武后那样做的用意，可是眼下要杀杨国忠势必牵连众多，那就必须把与其同流合污的所有大臣一并诛去。如果那样滥杀，可能连武后也不会再被骂成旷古未有的女刽子手了。她杨贵妃将会与武后齐名，甚至还要超过武后。这天夜里，贵妃又惊噩梦。唤来了高力士。高力士已年老力衰了，可是贵妃也如同以前皇上那样，知道高力士确在宫中宿住之后，便也安心地睡去了。

天宝十四年正月，吐蕃苏毗王之子悉诺罗叛离吐蕃归降唐朝。自去年以来，灾荒频仍，京城也出现许多饥民。加之杨国忠屡兴大狱，致使天下**不安，这些令人沮丧的事件连续发生。在此新春正月，早早传来了悉诺罗前来归降的消息，给唐朝君臣送来了难得的喜报。皇上和朝臣们都希望，这预兆天宝十四年将是一个海晏河清、五谷丰登的一年。

二月，安禄山遣副将何千年入朝，奏请以胡族出身的将军三十二人，替下三十二名边镇的汉将。安禄山说他自己是胡族出身，其部下有汉将，容易出现军令不一，因今年正计划与吐蕃，契丹进行一场大战，宜趁此时，将汉将全部换成番将，以使作战收到更好的战果。

皇上立即将此奏章交付廷议，杨国忠、韦见素首先反对，韦见素说：“安禄山久蓄异志，今又有此奏请，明明是反期在即了。”

接着，杨国忠又发表了与韦见素相同的看法，可是皇上对此二人的谏言仍然不纳。有关其他之事，只要是杨国忠奏请，皇上无不依从，只是一关系到安禄山的事，皇上总是不肯听信。皇上就是在安禄山这个问题上，对杨国忠还有点抵制。不管杨国忠如何弹劾，他总是眷护着安禄山。在旁观者的眼里，老皇帝这种固执的态度，就好像顽强地坚守着自己仅存的一座堡垒。与其说他在袒护安禄山，莫如说他在守卫自己仅有的权力。皇上这种执拗劲儿，就好像一个败军之将，已经丢掉了所有的城池，只守着最后仅存的一座孤堡，做最后的挣扎。这时，贵妃总是以旁观者的态度，注视着玄宗的一举一动。

结果，皇上下诏，派辅璆琳为使前往范阳。表面上是奉旨赐安禄山珍果的使者，实质目的是查访安禄山的动静。璆琳离京不久，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入朝。哥舒翰于来京途中染病，所以此后一直留京未归。

四月，璆琳返回京城。璆琳奏称：“禄山竭忠奉国，毫无二心。”

同年四月，安禄山遣使入朝，奏称安禄山军又破奚、契丹。这一奏章恰得时宜，它起到消除形的作用。杨国忠再怎么弹劾安禄山谋反，也无济于事。同一月内，皇上封不久前归降的悉诺罗为怀义王，赐名李忠信。

五月，杨国忠决定采取措施，确实证明安禄山的反叛行径。他屡次奏闻安禄山蓄意谋反，总不能以确凿证据使皇上相信，所以杨国忠决定采取特殊手段。他派手下亲信日夜监视京城的安禄山宅第，捉去安禄山的故友李超等，送御史台狱，捏造罪名，一并处死。

这一事件发生后，高力士立即来到贵妃的宫中，他说：“贵妃娘娘啊，事态万分严重了。杨国忠孤注一掷，非要除掉安禄山不可。哎呀呀！天下将乱，高力士已无可奈何了。”

高力士面色苍白，语调也不同往常了。

“还有什么办法可补救吗？公公有话请讲，妾身一定照办。”贵妃说道。贵妃的脸色也和高力士一样苍白。

“杨宰相此次所为，我料安禄山必定很快就知道。京城中与安禄山伙同之辈必也派人前往范阳。安禄山得知此情，岂不要铤而走险。恐怕此时安禄山的根据地范阳，从上到下，正乱成一片。战马嘶鸣，军兵往来，弥漫着战争的气氛。以前一次又一次派人去侦察安禄山的动静，回来都异口同声说安禄山毫无反心。如果现在派去使者的话，我看就不同了，只要他一踏上范阳的土地，就会立刻发现边疆形势紧张。事已至此，也只好如实地向皇上奏闻了。”高力士说道。

当日，贵妃与皇上商议，以庆贺自己生辰的名义，召安禄山前来赴宴，皇上当即赞同。

“久未与胡儿宴饮了，还想与胡儿欢饮一场呢。”皇上说道。

现在，对皇上来说，能使自己高兴和开心的人只有安禄山与贵妃二人。贵妃提出要召安禄山入朝，他焉有不应之理

派往范阳的使者，四十天后回京报告：“禄山称病不见，并托言有病不肯来朝，范阳已满布兵马，形势一触即发。”

皇上闻听，露出不悦的神色。可是，他不高兴倒不是因为形势的严重而感到吃惊，而是因为他期待安禄山入朝为他开心解闷，现在期待落空了。至今他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安禄山会造反，贵妃也不愿把边疆的形势与安禄山的叛变联系起来考虑

使者回京不出十天，安禄山派部下严庄奉表入朝。表章中列出杨国忠的二十四条罪状。言辞也十分激烈。

“胡儿定是心生怨恨。”皇上说罢，当即降诏，把不久前免官的安禄山的亲信，一律官复原职，并将情由转告禄山，

贵妃认为安禄山虽有怨恨，也是对杨国忠来的，绝不可能反叛朝廷。

七月，禄山上表，请于近日献马三千匹，每匹马有执控夫二人，并遗番将二十人护送。因为这是一次大部队行动，故事先表情皇上允行。对安禄山此举，河南尹达奚有密奏到京。密奏说：“来自边境的兵马移动甚为可疑，陛下宜速谕禄山，——献马宜冬令，官自给侠，无烦本军。”意思是说，献马之事待冬季再行，马匹可由朝廷派兵接取，不必动用范阳军队。

看到达奚珣的奏章，皇上才感到安禄山的要求可疑。玄宗的脸奇怪地歪扭着，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嘟哝着：“胡儿啊，胡儿——胡儿——”

然后，又问高力士和贵妃，“安禄山要献马的真正用意何在？”贵妃默然不答，高力士说道：“此事确属可疑，现在有什么必要忽然要献马呢？顺便禀告皇上，上次出使范阳，并回奏安禄山确无反意的辅璆琳，现已查出，此人已受安禄山重贿。”

皇上一听，勃然大怒。

“什么？！辅璆琳胆敢受禄山之贿！”皇上说完，接着，嘴里又反复地念叨着“胡儿——胡儿——”然后，皇上降旨：“命冯神威为使，奉朕手诏，禁止马匹移动。并转告禄山，——朕在华清宫特为卿凿一浴池。十月，在华清宫为卿洗尘。”

使者冯神威奉命出使范阳，九月初，返回长安。神威详细地禀报了与安禄山会见时的情形。

“臣途经二十余日，始抵范阳。持诏往见时，安禄山踞坐胡床，拜也不拜，只问一声‘圣上安否？’，又说‘马不许献，不献何妨。十月炎热，吾不上京。’说毕即命左右引臣至馆舍，以后不复再见。又过数日，遣臣回京。”到神威的奏报，满朝大臣这才如梦方醒，安禄山确在磨刀霍霍，伺机背叛朝廷。到此时，贵妃也不得不承认安禄山确有反意。可是，她并不恨安禄山，反而把仇恨集中到杨国忠身上。贵妃仍然认为，虽说安禄山叛迹昭彰，但他不可能兴兵反叛朝廷，顶多会发表一个脱离唐朝的文告。皇上的看法也和贵妃相同，不但皇上，连高力士、杨国忠等满朝大臣，也都持同样的看法。他们虽然预计到边境要起变乱，但认为京城长安是太平无事的，不会遭到兵灾战祸，因为这毕竟是在远隔几千里外的边境上发生的变乱。

八月，朝廷下诏，免去本年度百姓的租庸。十月，按惯例皇上行幸华清宫。对征剿安禄山的作战事宜俱委哥舒翰办理。在离宫举行了许多次平叛会议。贵妃主张，与其兴师动众去征剿安禄山，不如设法消除安禄山的误解，使其幡然悔悟。贵妃此议一出，皇上和一些大臣也认为颇有见地。只杨国忠一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