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巡营路过伙房,正撞见周芳菲往灶膛里塞东西,纸角被火舌卷着翻了个身,露出半块墨渍——跟眼前这张残笺上的松烟墨一个味儿。
宋凛盯着掌心里泡烂的纸片,雪粒子顺着头顶扑簌……
五年前那场大战遇到周芳菲的情形突然冒出来,那丫头裹着件破袄子缩在墙角,冻得直打哆嗦,谁能想到……
他明明早就开始怀疑了,但就因为救过他的命……
“我说摄政王……”谢安然拿刀鞘戳他后背,“您这妾纳得值啊,五年同床枕愣是没瞧见人后腰上的狼头刺青?”
“从未见过。”宋凛抹了把脸上的雪,他就没有临幸过她,这一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切!“谢安然拍着大腿乐,“赶明儿我也找个会弹《十面埋伏》的搓澡丫头——”话没说完就被宋凛瞪得咽了回去。
两人踩着烂泥往主帐挪,谢安然靴子底粘着二斤黄泥,边走边嘟囔:“这可是沧州,如今北朝虎视眈眈啊……我说摄政王,你这是娶媳妇还是养细作?”
宋凛突然刹住脚,谢安然差点撞他背上:“周将军对本王的家务事倒是上心。”
“我这是替南朝百姓操心!”谢安然急得直蹦,泥点子甩了宋凛一身,“周家军数万兄弟还在北疆坟头长草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给他们平反?话说回来,你是我养父的外孙,按辈分我可是你舅舅……”
“舅什么舅!”宋凛走的极快,“你比我还小三岁!”
“小三十岁我也是你舅舅!”谢安然窜进来抢了炭盆跟前的位置,湿透的铠甲冒着白烟,“你娘是我养父亲闺女对吧?”
帐外突然炸响个闷雷,宋凛手里的茶盏“咔哒”磕在案几上。
谢安然瞅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到嘴边的俏皮话转了个弯:“行行行,摄政王殿下。咱说正事,周芳菲你打算怎么办?她现在可是逃了……”
风雪呼呼吹着,宋凛盯着案头将灭的烛火。
五年来周芳菲给他煮的姜汤、绣的护膝、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最后全化成她昨日递来那碗莲子羹,瓷勺底下沉着没化开的骨蚀散。
“七日后王帐会猎,“他忽然起身抓过墙角的铁胎弓,“你带五百轻骑绕后,我亲自去会会那位北院大王。”
谢安然窜起来拦他:“你疯了?人家摆明请君入瓮……还请你脑子清醒点,我还不想死!”
“五年前他们送来一枚棋子,“宋凛擦箭的手指节发白,“本王也该送他们一份大礼。”
明明灭灭的烛火,照亮他眼底猩红的血丝。
谢安然突然觉得后槽牙发酸——这哪是要去杀敌,分明是去把自己千刀万剐。
这个神经病,这次怕是气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