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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书（第1页）

北齐书

神武娄后传

【原文】

神武明皇后娄氏，讳昭君，赠司徒内干之女也。少明悟，强族多聘之，并不肯行。及见神武于城上执役，惊曰：“此真吾夫也。”乃使婢通意，又数致私财，使之聘己，父母不得已而许焉。神武既有澄清之志，倾产以结英豪，密谋秘策，后恒参预，及拜渤海王妃，阃闱之事悉决焉。

后高明严断，雅尊俭约，往来外舍，侍从不过十人。性宽厚，不妒忌，神武姬侍，咸加恩待。神武尝将西讨出师，后夜孪生一男一女，左右以危急，请追告神武。后弗听曰：“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复何为!”神武闻之，嗟叹良久。沙苑败后，侯景屡言请精骑二万，必能取之。神武悦，以告于后。后曰：“若如其言，岂有还理，得獭失景，亦有何利。”乃止。神武逼于茹茹，欲娶其女而未决。后曰：“国家大计，愿不疑也。”及茹茹公主至，后避正室处之。神武愧而拜谢焉，曰：“彼将有觉，愿绝勿顾。”慈爱诸子，不异己出，躬自纺绩，人赐一袍一绔。手缝戎服，以帅左右。弟昭，以功名自达，其余亲属，未尝为请爵位。每言有材当用，义不以私乱公。文襄嗣位，进为太妃。文宣将受魏禅，后固执不许，帝所以中止。天保初，尊为皇太后，宫日宣训。济南即位，尊为太皇太后。尚书令杨情等受遗诏辅政，疏异诸王。太皇太后密与孝昭及诸大将定策诛之，下令废立。孝昭即位，复为皇太后。孝昭帝崩，太后又下诏立武成帝。大宁二年春，太后寝疾，衣忽自举，用巫媪言改姓石氏。四月辛丑，崩于北官，时年六十二。五月甲申，合葬义平陵。

太后凡孕六男二女，皆感梦：孕文襄则梦一断龙；孕文宣则梦大龙，首尾属天地，张口动目，势状惊人；孕孝昭则梦蠕龙于地；孕武成则梦龙浴于海；孕魏二后并梦月入怀；孕襄城、博陵二王梦鼠人衣下。后未崩，有童谣曰：“九龙母死不作孝。”及后崩，武成不改服，绯袍如故。未几，登三台，置酒作乐。帝女进白袍，帝怒，投诸台下。和士开请止乐，帝大怒，挞之。帝与昆季次实九，盖其征验也。

【译文】

北齐神武帝高欢皇后娄氏，名叫昭君，是追赠司徒娄内干的女儿。她小时候聪明懂事理，大族子弟许多都想娶她为妻，她都不答应。后来看见神武帝在城上服役，惊叹说：“这人才真正是我的夫君啊。”于是让自己的婢女把心意告诉神武帝，而且多次把自己的私房钱给神武帝，好让神武帝礼聘自己，她的父母双亲没有办法，只好答应这门亲事。神武帝有平定天下的志向，拿出全部家财以交结英雄豪杰，暗中商量策划，娄后经常参与。后神武帝封渤海王，娄后拜为渤海王妃，家里的事全都由她裁决。

娄后性格爽朗善断，平生节俭朴素。到父母家来往，侍从的不过十人。她生性宽宏大量，不妒忌。对神武帝的侍姬，她都加以恩待。神武帝曾经即将带军进攻西魏，娄后晚上孪生一儿一女，在她身边服侍的人认为有生命危险，请求追上神武帝，把情况告诉他。娄后不许，说：“渤海王统率大军出征，哪能因我的缘故轻率地离开军营。是死是活是命中注定的，他即使来了又能怎样呢!”神武帝听说这件事后，感叹了许久。神武帝在沙苑大败于西魏后，侯景多次向神武帝说，如允许他率两万精锐骑兵出战，肯定能消灭西魏。神武帝很高兴，把这事告诉娄后，娄后说：“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他哪有再回来臣事于你的道理，得到个字文泰，跑了个侯景，又有什么好处。”神武帝才没让侯景出军。神武帝受到北方柔然的威胁，想娶柔然可汗的女儿为妻以和亲，但未作出决定。娄后说：“这是关系国家存亡的大计，希望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当柔然公主来到后。娄后让她作正妻。神武帝内心惭愧，向她致礼道歉，娄后说：“她将会有所察觉，希望你不要再来看我。”她爱护神武帝所有的儿子，都像自己亲生的一样。亲自纺线织布，给每个人做了一件长袍，一条裤子。她还亲手为战士缝制服装，以此给身边的妇女作出榜样。娄后的弟弟娄昭，因功勋自个儿当上大官，其他亲属，娄后从未为他们请求过官爵。她常说亲戚中如有人有才干，自会被任用，要明大义，不要因私利而扰乱公法。

神武帝死后，文襄帝高澄继承他渤海王爵，娄后被尊为渤海王太妃。文宣帝高洋将取代东魏自为皇帝，娄后坚决不让他这样作，文宣帝因此一度中止其行动。文宣帝天保初年，尊娄后为皇太后。皇太后所住的宫叫“宣训”。济南王高殷继位后，尊娄后为太皇太后。尚书令杨愔等人接受了文宣帝临终命令，辅济南王执政，疏远猜忌宗室诸王。太皇太后暗中与孝昭帝高演及各位大将制定策略，将杨愔等杀掉，并下令废掉济南王的帝位。孝昭帝即皇帝位后，再改尊娄后为皇太后。孝昭帝逝世，太后又下令让武成帝高湛当皇帝。太宁二年的春天，娄太后卧病在床，衣裳忽然自然飘起，按照巫婆的话改姓石。四月辛丑日，娄太后在北宫逝世，终年六十二岁。五月甲申日，在义平陵与神武帝安葬在一起。

娄太后总共怀过六个儿子、两个女儿，怀上他们时都作过一个梦：怀文襄帝高澄时梦见一条断了身子的龙；怀文宣帝高洋时梦见一条大龙，头尾连接天地，嘴巴大张，双眼转动，形状吓人；怀上孝昭帝高演时梦见一条龙在地上爬动；怀上武成帝高湛时梦见一条龙在大海中游动；怀上魏帝的两个皇后时都梦见月亮进入自己的怀中；怀上襄城王高淯博陵王高济二人时梦见老鼠窜进自己的衣服中。娄太后未去世时，曾有童谣说：“九龙母死不作孝。”后来娄太后去世，武成帝不穿孝服，照旧穿着红色的袍子。没过多久，登上铜雀等三台，摆开宴席，奏起音乐。武成帝的女儿送来白色的孝袍，武成帝发火，将它扔到台下。和士开请求停止奏乐，武成帝大怒，加以鞭打。武成帝在兄弟中排行确实是老九，这大概是童谣的应验吧。

文宣李后传

【原文】

文宣皇后李氏，讳祖娥，赵郡李希宗女也。容德甚美。初为太原公夫人。及帝将建中宫，高隆之、高德正言汉妇人不可为天下母，宜更择美配。杨愔固请依汉、魏故事，不改元妃。而德正犹固请废后而立段昭仪，欲以结勋贵之援，帝竟不从而立后焉。帝好捶挞嫔御，乃至有杀戮者，唯后独蒙礼敬。天保十年。改为司贺敦皇后。孝昭即位，降居昭信宫，号昭信皇后。武成践祚，逼后**，云：“若不许，我当杀尔儿。”后惧，从之。后有娠，太原王绍德至阁，不得见，愠曰：“儿岂不知耶，姊姊腹大，故不见儿。”后闻之，大惭，由是生女不举。帝横刀诟后曰：“尔杀我女，我何不杀尔儿!”对后前筑杀绍德。后大哭，帝愈怒，裸后乱挝挞之，号天不已。盛以绢囊，流血淋漉，投诸渠水，良久及苏，犊车载送妙胜尼寺。后**佛法，因此为尼。齐亡入关。隋时得还赵郡。

【译文】

北齐文宣帝高洋的皇后李氏，名叫祖娥，是赵郡人李希宗的女儿。容貌和品德都很好。起初文帝为太原公时，她为太原公夫人。当文宣帝将册封她为皇后时，高隆之、高德正声称汉人妇女不能当皇后，应再选择一个好女人充当。杨愔坚决请求按照汉代和魏代的成例，亲王当皇帝后，不贬黜原配王妃。但高德正仍坚持请求文宣帝废掉李皇后，立段昭仪为皇后，想通过这一活动结好于元勋贵族，使他们支持自己，文宣帝最终没有接受他的意见，却立了李皇后。文宣帝爱鞭笞嫔妃，甚至有人被杀，只有李皇后受到礼遇和敬重。天保十年，改称她为司贺敦皇后。孝昭帝高演当皇帝后，李皇后离开皇后宫，居住于昭信宫，称为昭信皇后。武成帝高湛即皇帝位后，逼迫李皇后与他发生两性关系，说：“如果你不听从我，我就杀了你的儿子。”李皇后害怕了，答应了他。后来怀了孕，她的儿子太原王高绍德来到昭信宫门前，不能见到她，恼怒地说：“儿难道不知道吗，姊姊肚皮弄大了，所以才不见我。”李皇后听见这话后，极其羞愧，因此生下一个女儿后杀掉不养。武成帝手提钢刀骂李皇后说：“你杀了我女儿，我干吗不杀你的儿子!”当着李皇后的面，将高绍德用刀柄打死。李皇后大声痛哭，武成帝更加愤怒，剥下她全身衣服用棍棒乱打，李皇后不停地嚎哭叫天。武成帝用绢做成口袋将李皇后装了，鲜血从袋中浸了出来，把袋子扔进水沟中，李皇后过了很久才苏醒过来，又用牛车将她送到妙胜尼寺中。李皇后生性喜爱佛教，因此当了尼姑。齐朝灭亡后被俘进关中长安。隋朝时才得以返回赵郡老家。

武成胡后传

【原文】

武成皇后胡氏，安定胡延之女。其母范阳卢道约女，初怀孕，有胡僧诣门曰：“此宅瓠芦中有月”。既而生后。天保初，选为长广王妃。产后主日，鸣于产帐上。武成崩，尊为皇太后，陆媪及和士开密谋杀赵郡王，出娄定远、高文遥为刺史。和、陆谄事太后，无所不至。初，武成时，后与诸阉人亵狎。武成宠幸和士开，每与后握槊，因此与后奸通。自武成崩后，数出诣佛寺，又与沙门昙献通。布金钱于献席下，又挂宝装胡床于献屋壁，武成平生之所御也。乃置百僧于内殿，托以听讲，日夜与昙献寝处。以献为昭玄统。僧徒遥指太后以弄昙献，乃至谓之为太上者。帝闻太后不谨而未之信，后朝太后，见二少尼，悦而召之，乃男子也。于是昙献事亦发，皆伏法，并杀元、山、王三郡君，皆太后之所呢也。帝自晋阳奉太后还邺，至紫陌，卒遇大风。舍人魏僧伽明风角，奏言即时当有暴逆事。帝诈云邺中有急，弯弓缠稍，驰入南城，令邓长颐幽太后北宫，仍有敕内外诸亲一不得与太后相见。久之，帝复迎太后。太后初闻使者至，大惊，虑有不测。每太后设食，帝也不敢尝。周使元伟来聘，作《述行赋》，叙郑庄公克段而迁姜氏，文虽不工，当时深以为愧。齐亡人周，恣行奸秽。隋开皇中殂。

【译文】

北齐武成帝高湛的皇后胡氏，是安定人胡延之的女儿。她的母亲是范阳人卢道约的女儿，刚刚怀孕的时候，有一个胡族和尚到门前说：“这家人的瓠芦中有个月亮。”不久生下胡皇后。

天保初年，被选为长广王高湛的王妃。她生后主高纬的那天，有只猫头鹰在产房上面啼叫。武成帝逝世后，被尊奉为皇太后。陆媪与和士开暗中商量杀掉赵郡王高叡，将娄定远、高文遥外放到地方担任刺史。和士开、陆媪谄媚奉事胡太后，什么事都干了出来。当初武成帝在位时，胡太后和一帮宦官戏玩。武成帝宠幸和士开，和士开经常和胡太后玩握槊的游戏，因此同胡太后私通。自从武成帝逝世后，胡太后又多次出宫到佛寺中去，又和和尚昙献私通。她将金钱摊在昙献的席子下，又将装饰有珍宝的座椅挂在昙献屋子中的墙壁上，这把椅子是武成帝生前一直坐用的。于是在内宫安置一百名和尚，谎称听他们宣讲佛法，日夜和昙献睡在一起。任命昙献为管理全国佛教寺院僧尼的昭玄统。和尚们远远地指着胡太后开昙献的玩笑，甚至有的还把他称为太上皇。后主听说太后个人生活作风不好却没有相信，后来拜见太后，看见两个年青的尼姑，喜欢她们，便把她们叫来，竟是两个男人。因此昙献的丑事也暴露了，他们都被处死，并且杀了元、山、王三位郡君，她们都是胡太后亲近的人。后主从晋阳带着太后回邺城，到达紫陌时，突然遇到暴风。舍人魏僧伽通晓占卜术，向后主进言说立即会有杀害皇帝的事发生。后主谎称邺城有紧急事件，手持弓箭，挥舞长矛，驱马进入邺城南城，命令邓长颙将胡太后软禁在北宫，随即又下令，所有内亲外亲一概不许和太后见面。过了很久，后主才又迎接太后。胡太后刚听说后主派使者来了，极其惊慌，担心自己将被杀。每次太后为后主摆设饮食，后主也不敢吃。北周使节元伟到齐朝来，撰写了一篇《述行赋》，叙述郑庄公消灭弟弟于段地并放逐母亲姜氏的故事，文句虽不典雅，当时人们因后主与胡太后关系不好，为此极其羞愧。齐朝灭亡后被周朝所俘，后任意**。隋开皇年间去世。

后主穆后传

【原文】

后主皇后穆氏，名邪利，本斛律后从婢也。母名轻霄，本穆子伦婢也，转入侍中宋钦道家，奸私而生后，莫知氏族，或云后即钦道女子也。小字黄花，后字舍利。钦道妇妒，黥轻霄而为“宋”字。钦道伏诛，黄花因此入宫，有幸于后主，宫内称为舍利太监。女侍中陆太姬知其宠，养以为女，荐为弘德夫人。武平元年六年，生皇子恒。于时后主未有储嗣，陆阴结待，以监抚之任不可无主，时皇后斛律氏，丞相光之女也，虑其怀恨，先令母养之，立为皇太子。陆以国姓之重，穆、陆相对，又奏赐姓穆氏。胡庶人之废也，陆有助焉，故遂立为皇后，大赦。初，有折冲将军元正烈于邺城东水中得玺以献，文曰：“天王后玺”，盖石氏所作。诏书颁告，以为穆后之瑞焉。武成时，为胡后造真珠裙裤，所费不可称计，被火所烧。后主既立穆皇后，复为营之。属周武遭太后丧，诏侍中薛孤、康买等为吊使，又遣商胡赉锦彩三万匹与吊使同往，欲市真珠为皇后造七宝车，周人不与交易，然而竟造焉，先是童谣曰：“黄花势欲落，清觞满杯酌。”言黄花不久也，后主自立穆后以后，昏饮无度，故云清觞满杯酌。陆息骆提婆诏改姓为穆，陆，太姬，皆以皇后故也。后既以陆为母，提婆为家，更不采轻霄。轻霄后自疗面，欲求见，太后、陆媪使禁掌之，竟不得见。

【译文】

北齐后主高纬的皇后穆氏，名叫邪利，原本是后主斛律皇后的侍婢。她的母亲叫轻霄，原来是穆子伦的婢女，后来转入侍中宋钦道家为婢，和人发生私情，生下穆皇后，不知情夫姓甚名谁，有的人说穆皇后就是宋钦道的女儿。穆皇后小名叫黄花，后来改叫舍利。宋钦道的妻子很妒忌，在轻霄的脸上划了个“宋”子。宋钦道犯罪被处死后，黄花因此被充进后宫为侍女，得到后主的宠爱，后宫里的人称她为舍利太监。女侍中陆太姬知道她受后主宠爱，将她收养为自己的女儿，推荐给后主，被册封为弘德夫人。武平元年六月，生下皇子高恒。当时后主还没有太子，陆太姬暗中巴结弘德夫人，认为不能没有监国抚军的太子，当时的皇后斛律氏，是丞相斛律光的女儿，陆太姬担心她心中恨自己，让她充当母亲养育高恒，并立高恒为皇太子。陆太姬又因国家尊贵的姓氏中，穆、陆地位相当，又奏请朝廷赐弘德夫人姓穆。在后主的胡皇后被废黜为平民百姓一事中，陆太姬出不了少力，因此便将弘德夫人册封为皇后，在全国进行大赦。起先，有个叫元正烈的折冲将军在邺城东边的水渠中得到一方玉玺献给朝廷，铭文为“天王后玺”，大概是十六国石赵时制作的。后主下诏书遍告天下百姓，把它当成穆皇后被册封的祥瑞。武成帝时，曾为胡皇后制造用真正的的珍珠连缀而成的裙裤，花费的财物说不清有多少，后被火烧毁。后主册封穆皇后以后，又给她制作。刚好周武帝的母亲皇太后去世，后主令侍中薛孤、康买等人担任吊唁的使节，又派经商的西域人带着彩锦三万匹和吊唁的使节一同前往，想购买珍珠为穆皇后造七宝车，周朝的人不同他们贸易，但终究还是造成了。在此以前流传一句童谣说：“黄花势欲落，清觞满杯酌。”这说的是黄花皇后当不长久。后主自从册封穆皇后以后，常无节制地喝得烂醉，所以说清觞满杯酌。陆太姬的儿子骆提婆经后主下令改姓为穆，陆氏号称太姬，都是因为穆皇后的缘故。穆皇后既把陆氏当成母亲，把穆提婆的家当成自己的娘家，再也不答理自己的亲生母亲轻霄。轻霄后来自己把脸上刺的字迹治好，想求见穆皇后，陆太姬派人加以禁止，竟不能与女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