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一个孩子,我亲爱的弟弟,不止有一个孩子呢。”
“行啦,”我笑着说道,“对我而言,这可太神乎其神了。”“显然,”歇洛克答道,“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威武,皮肤经过风吹日晒,无疑他是个军人,且不是普通士兵,他刚从印度回来。”
“他仍旧穿着那双炮兵靴子,这也表明他刚刚退伍。”迈克罗夫特说道。“他走路的姿势不像骑兵,但我从他一侧眼眉上边皮肤较浅看出他曾习惯于歪戴帽子,他的体重又不像士兵,所以我认为他是炮兵。”
“还有,他看来极其悲伤,说明他一定失去了一位最亲的人,他自己出来买东西,表明他可能丧妻;另外,他在为孩子买东西,那个拨浪鼓说明孩子不大,他妻子可能产后去世;他腋下夹着一本小人书,是为另一个孩子买的。”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歇洛克·福尔摩斯说他哥哥比他的观察力还要敏锐。歇洛克看了我一眼,会心一笑。迈克罗夫特从一个玳瑁匣子里取出鼻烟,用一块大红丝巾把遗落在身上的烟屑拂去。
“还有一件事,歇洛克,”迈克罗夫特说道,“我有件令你喜欢的事情,一个非常不一般的问题,我正着手分析判断。但是要我彻底解决这件事,我可没那份精力。但这是我进行推理的大好时机。如果你乐意听听情况……”
“亲爱的迈克罗夫特,我很乐意。”迈克罗夫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匆忙写了几个字,按了按铃,把这张纸交给侍者。
“我已经派人去请梅拉斯先生到这儿来了。”迈克罗夫特说道,“他就住在我的楼上,我和他的关系还可以,他一遇到疑难问题便来问我。据我了解,梅拉斯先生是希腊血统,精通多国语言。他在法院当译员,也给那些住在诺森伯兰街旅馆阔绰的东方人做向导,以此维持生活。等一会还是让他亲口告诉你们他的奇怪经历吧。”几分钟过后,进来一个矮粗胖的人,他那橄榄色的面庞和乌黑的头发说明他是个南方人,但他一开口,却像是一个受过教育的英国人。他亲切地同歇洛克·福尔摩斯握手。得知这位侦探愿意听他的奇遇,他的眼睛闪烁出喜悦的光芒。
“我说的这件事,警察以前从未听说过,所以他们可能不相信。但是,除非我弄清那个脸上贴着橡皮膏的可怜人的结果如何,否则我的心永远不会安宁。”“我洗耳恭听。”歇洛克·福尔摩斯谦虚地说。
“今天是星期三,”梅拉斯先生说道,“啊,这件事发生在两天前,也就是星期一的晚上。我是一个译员,也许我的邻居已经告诉你了:我几乎能翻译所有语言——可是因为我生在希腊,并且起的是希腊名字,所以我主要从事希腊语的翻译工作。多年来,我在伦敦希腊译员中也是赫赫有名,我的名字早已被各家旅馆所熟知。
“无论是外国人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是旅游者到达时晚了,总是在非同寻常的时候来请我给他们当翻译,这很正常。所以,星期一晚上,一位衣着时髦的人,自称拉蒂默,来到我家请我外出时,我一点都不奇怪。他说,有一位希腊朋友因事到他家来拜访,他自己除了母语外,不会讲任何外国话,因此需要请一位译员。他告诉我他家离这里比较远,住在肯辛顿。看样子他非常焦急,当我们一起来到街上时,他就一把将我推进了马车内。
“我一坐进车中,马上怀疑起来,因为我发现我坐的并非普通的四轮马车。这辆马车相当宽敞,里面的装饰虽然有些破旧,但却非常讲究,不像伦敦那些寒酸的普通四轮马车。拉蒂默和我相对而坐。我们经过了查林十字街,转入谢夫特斯伯里大街,又来到牛津街,我刚想莽撞地告诉他,到肯辛顿这么走绕远了,却因他的奇怪举动而住了嘴。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像灌了铅似的很重的大头短棒,也许是想显示它的重量和威力,便前后挥舞了几下,然后默不作声地把它放在身旁的座位上,接着他关好两边的窗户。我一看,窗上都蒙着纸,像是有意不让我看到外面,这使我更加吃惊了。‘对不起,挡住你的视线了,梅拉斯先生,’他说道,‘我不希望你能看到我们的目的地。如果你再顺着原路找回来,那对我可能是不太好。’
“你们能够想像出,我听后是多么惊讶。和我同车的人是个膀大腰圆的青年,即使他没有武器,我也决不是他的对手。
“‘你不能这样做,拉蒂默先生,’我结结巴巴地说道,‘要知道,这样做是违法的。’‘不错,这有点失礼,’他说道,‘不过,你会得到补偿的。但是,我必须警告你,梅拉斯先生,今晚的事如果你报警或做出任何对我不利之事,你可就要小心了。我提醒你,现在任何人都不知道你在何处。还有,不论在这辆四轮马车里还是在我家中,你都逃不出我的手心。’
“他虽然看似心平气和地说着,可是字字刺耳,一心想要吓住我。我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心中不解,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奇怪的办法来挟持我。可是不管怎样,我十分清楚,反抗是无济于事的,只好顺其自然。
“马车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对我们的去向我一无所知。有时从马车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中,可以猜测可能是走在石板路上,有时通过平稳的车声,可辨出是走在柏油路上。除了这些,我根本不知道我们身在何处。车窗被纸遮得不透一丝光亮,就连前面的玻璃也拉上了蓝色的窗帘。我们离开蓓尔美尔街时是七点一刻,最终停车时,时间已是八点五十分。同车人把窗玻璃打开,进入我的视线的是一个低矮的上面点着一盏灯的拱形大门。我急忙从马车上下来,从打开的门进入院内,依稀记得进来时看到一片草坪,两旁长满树木。我在心里揣测,这到底是私人庭院呢,还是真正的乡下?
“大厅里面点着一盏彩色煤油灯,灯光非常暗淡,我只能意识到房子很宽敞,里面挂着许多图画,其他的就看不清了。在暗淡的灯光下,我大概看出那个开门的人身材矮小、猥琐,是个中年人,双肩有些向前佝偻。他向我们转过身时,灯光一晃,我才看出他戴着副眼镜。‘是梅拉斯先生吗,哈罗德?’他说道。
“‘是的。’”
“‘这事办得不错!梅拉斯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可是没有你,这事儿就办不成。如果你老实与我们合作,你是不会后悔的,但如果你想耍花招,那你最好求上帝保佑了。’他说话时心神不安,声音颤抖,并带着格格的干笑,使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比那个年轻人更可怕。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道。
“只是向那位拜访我们的希腊绅士问几个问题,然后告诉我们他的回答。不过我们问你什么就说什么,不得乱说,否则……’他又发出格格的干笑,‘否则你就要不存在了。’
“他边说边打开门,领我走进另一间屋子,屋内陈设富丽堂皇,不过光线仍然很暗淡,只有一盏很小的灯。房间很宽敞,我进屋时,双脚踏在地毯上,软绵绵的说明地毯价格不菲。我又看到一些丝绒面软椅,一个高大的大理石白壁炉台,旁边好像还有一副日本铠甲,灯的正下方有一把椅子,那个年纪大的人示意我坐在椅子上。年轻人出去了一会儿,突然又从另一道门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宽松睡衣的人,缓缓地向我们走来。当他走到昏暗的灯光之下,我才能比较清楚地看清他的模样。一见之下,我立刻吓得心惊胆颤。他面色蜡黄,非常憔悴,但眼睛却明亮,看来他体力虽不佳,精力却还充沛。最使我震惊的是他脸上乱七八糟地贴满形状怪异的橡皮膏,嘴边还贴着一大块纱布。
“‘石板拿来了吗,哈罗德?’在那个怪人无精打采地倒在椅子中时,上了年纪的那个人喊道,‘把他的手松开,然后再给他一支笔。梅拉斯先生,你问他,让他把所要回答的都记录下来。首先问他,他是否准备在那些文件上签字?’那个人眼里闪着怒火。
“‘不!’”他在石板上用希腊文写道。
“‘不能再商量吗?’”我按照那恶棍的吩咐问道。
“‘除非我亲眼看见她在我熟悉的希腊牧师作证下结婚,否则绝无商量的余地。’那个年长的家伙狞笑着说道:‘那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我什么都不怕。’”
“这些问答只不过是我们这场连说带写的奇怪谈话中的一些片断,我迫不得已地屡次追问他是否在文件上签字,但每一次都是怒气冲冲的回答。我灵光一闪,我可以在发问时加上自己想问的问题。于是我先试探一下,最后问一些无卿的话,我发现他们俩人完全不懂,我才大胆地进入正题。我们的谈话大致是这样的:‘你这样顽固没有丝毫好处。’‘你是谁?’
“‘我不怕。’”“‘我在伦敦人生地不熟的。’”
“‘命运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你在这里多久了?’”
“‘随便吧。’‘三个星期。’”
“‘你从此会失去这些产业。’‘他们会折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