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一种长辈的神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听我说!你是一个可爱的孩子,我喜欢你……谁也拒绝不了你。让我仔细斟酌斟酌这个主意,我希望能说服他们理解这个理由。迄今为止,我们只有赞美你。你们的盈利吓坏了金融界……你肯定是对的,与其冒险从事那带有危险性的跟大旅社的竞争,还是把金钱投到你的机器里更稳妥些。”
慕雷的激动马上回复缓和了,他向男爵道了谢,可是并没有他平常的那种焕发的热诚;男爵注意到他把眼睛转向邻室的门口,他暗中隐藏着的不安又占据了他心房。瓦拉敖斯明白他们已结束会谈,便走过来。他站到他们的近旁,他谛听男爵用一个老浪**子的豪爽神情悄悄说:
“我说,我肯定她们要复仇了。”
“谁呀?”慕雷惶惑地问。
“那些女人哪……她们不愿意再附属你,而你是属于她们了,我亲爱的朋友:这是公正的报复!”
他开起玩笑来,他很清楚这个年轻人闹得沸沸扬扬的恋爱事件。如慕雷给卖**的女戏子买了的大房子,如在饭馆的小房间里寻花问聊并在她们身上浪费了巨大的款项等等,仿佛这些事为他自己当年作过的一些**行为,作了开脱似地使他开心。他的老经验又欣然跃动起来了。
“说真话,我不懂,”慕雷一再说。
“啊!你比谁都清楚。她们永远是最后的发言人……因此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他在吹牛,他没有那么坚强!而你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榨取所有的女人吧,拿她们当作一座煤矿那样发掘,以便她们事后再来剥削你,叫你变本加利厉还回来!……当心哪,因为她们抽取你的血和金钱要比你曾经吸取她们的更多。”
他愈加大声笑了,站在他身边的瓦拉敖斯虽然一言不发,却在冷笑着。
“天哪!一个人必须把什么都体验一下的,”慕雷也装出笑脸这样自白着。“如果一个人不花费金钱,金钱便是毫无用处的东西。”
“这一点,我你不谋合,”男爵又说。“好朋友,你好好地享受吧。我不是一个讲道德经的人,也不会为了我们信托给你的大批金钱而发抖。一个人在血气方刚时是应该**不羁的,事后他的头脑便可以更清醒了……而且当一个人认为自己有能力重新创造他的财富的时候,他先糟蹋了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可的……可是如果说金钱算不了什么,而这些事却会给人带来一些痛苦的……”
他停住了,他的笑变成了悲哀,往昔的苦痛从他那怀疑主义的冷嘲中浮现出来。他曾经冷眼旁观昂丽叶特和慕雷的决斗,他对于别人的热烈心情的战斗还是兴致盎然的;他清楚地感觉到危机已经破在眉捷,他预见到这场戏,他十分了然他在接待室里遇到的那个黛妮丝的事故。
“啊!讲到痛苦吗,那并不适合我,”慕雷发出挑战的声调说。
“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可观的了。”
男爵静静地注视了他几秒钟。不愿意坚持已见,他慢慢地接着说:
“不要说得比你自己的实际更坏……这种事,除了金钱之外,你还付出了别的代价。是的,我的朋友,你还付出了你的血肉。”他把话停住,重新开玩笑地问道:
“是吧?德·瓦拉敖斯先生,不都是这样吗?”
“大家是这么说,男爵先生,”后者只简单地随声附和。
正在这时,房门打开了,正要答话的慕雷,不由得暗暗地吃了一惊。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这是戴佛日夫人,她神情十分愉悦,仅仅把头探出来,发出匆促的声音在招呼:
“慕雷先生!慕雷先生!”
然后,当她发现了他们的时候,说:
“啊!先生们,请允许我把慕雷先生借走一会儿工夫。既然他卖给我一件怪丑的大衣,他就有义务把他的本领拿出来给我看看。那个姑娘木头木脑的,她一点主意都没有……来呀,我在等着你哩。”
他迟疑不决,内心矛盾着,在这个他已预见到的场面前左右为难。可是他除了遵命没有别的选择。男爵露出了既是长辈的又是嘲笑的神情向他说:“去,去吧,好朋友。夫人在呼唤你哩。”
慕雷随着她去了。门又关上,他觉得他隐约听见了瓦拉敖斯那被帷幕挡住了的讥笑声。再说呢,他的勇气早已用尽了。自从昂丽叶特离开了客厅,而且他知道黛妮丝是在这座住房里陷入嫉妒的手掌之后,他便感到一种逐渐高涨的不安,一种神经上的苦楚,使得他的耳边回响起一阵从远处传来的惊心动魄的哭声。这个女人能想出什么招数来折磨她呢?于是他对那个年轻姑娘的爱慕之情,这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依然使他惊疑的爱情,便成了他的支柱和安慰。他从来未曾这样深刻地爱过,痛苦中有这样强大的魅力。他这个忙人的爱情,就连他对于昂丽叶特的爱情,是那么细腻,那么精美,占有她使他的自尊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即便如此,那也不过是一种游戏,有时还是经过精打细算的,从其中他全身心去求有利可图的娱乐。他会若无其事地走出了他的情妇的家门,回去睡觉,感觉到他独身者的自由的幸福,心里没有懊悔也没有担忧。而现在呢,他的心痛苦地悸动着,他的生活被颠覆,他躺在他那张孤独的大**,那忘掉一切的酣睡再也没眷顾过他。黛妮丝始终掌握着他。即便在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她,而且他想,他情愿到那里去保护她,虽然他害怕同另一个会要闹出一些可恼的场面。
首先他们从空寂无人的卧室里走过去。然后戴佛日夫人推开了一扇门,走进内室,慕雷紧随其后。房间非常大,挂着红绸窗帘,摆着一张大理石的化妆台,一个镶着大镜子的三门衣橱。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已经昏暗了,在衣橱的两边,伸出两个镍托子燃着两盏煤气灯。
“来吧,”昂丽叶特说,“没准儿这样更好。”慕雷一进门便在明亮的光线中看见黛妮丝挺直地站立着。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穿着一件朴素的开司米紧身上衣,戴着一顶黑帽子;她的一只胳膊上搭着从乐园买来的大衣。当她看见了这个年轻人,她的双手微微地颤抖了。
“我要请这位先生来评判一下,”昂丽叶特又说,“麻烦你一下,小姐。”黛妮丝必须走向前把大衣给她穿上。在第一次试身的时候,她已经把肩膀上不合身的地方用针别起来。昂丽叶特对着衣镜不停转身研究。
“老实说,这件行吗?”
“说实话,太太,这件衣服不太合适,”慕雷毫不掩饰地说,“不过很简单,这位小姐可以给你量量尺寸,我们再给你做一件。”
“不,我就要这一件,我马上就得穿,”她又急忙说。“只是,胸部绷得紧,还有,这里,肩膀中间,有一个绉。”
然后她冷冰冰地说:
“小姐,是解决不了问题吗?……想办法,找出毛病来。这是你的事情啊。”
黛妮丝没出声,又重新把针别上。这是非常耗时间的:必须从这一个肩膀到另一个肩膀;甚至有时候她必须屈下身子,几乎跪下来,拉平大衣的前襟。戴佛日夫人一看就是个难伺候的主儿。让这个年轻的姑娘放下身段服待她,她很开心,她一面对她发出简短的命令,一面悄悄注视着慕雷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这里别一颗针。啊!不,不是那里,这里,靠近袖口。你到底懂不懂啊?……不是这样的,那个绉又出来了……小心一点儿,你戳到我啦!”
慕雷为了结束这个场面,有两次试图出来制止,可是都没用。他所爱的人受着这样的屈辱,气得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即使年轻的姑娘在他面前被人家这样对待,两手始终有点发抖,但她却用高尚的谦虚的举止来勇敢地承受职业上她必须做的工作。当戴佛日夫人看他们没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她又想出了其它的方法,她竭力向他微笑,明白表示他就是她的情人。这时正好别针不够用了:
“我说,亲爱的,到化妆台上象牙盒子里去看看……真的!那麻烦你?……劳你驾,到卧室的壁炉架上去看看:你知道的,就在镜子的那一角上。”
她表示出他很熟悉这里,就像他在这里睡过觉,连梳子和刷子的位置都知道。当他拿来一把针给她的时候,她一个一个地接过来,强迫他靠近她站着,注视着他,小声向他讲话。
“应该我还没有驼背吧……你来摸摸我的肩膀,让我高兴高兴。我是这么不成样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