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雷急忙站起身来,他像是很抱歉:自己竟会如此忘形。他重新归座,在这几位太太中间又变得神采奕奕。他全心投入到在冬季的时货上,他谈起大批花边的上市;德·勃夫夫人咨询他阿郎松绣的价格:她打算买一些的。现在她连一法郎半的车钱都不得不节省,脑子时常缠绕着那结陈列的商品,回到家总是意犹未尽很不舒服。她身上的一件大衣已经穿了两年,她在脑海中把她所见到的珍贵的料子都在她那女皇般肩膀上试穿过了;当她穿着她那些破烂的衣服回到现实中来,并深知绝无希望能够满足她的幻想的时候,她简直痛不欲生,比被人家剥了皮还难受。
“哈特曼男爵先生,”仆人扬声说。
昂丽叶特观察着慕雷是多么兴奋地同这个新来的人在握手啊。男爵向几位太太行了礼,用细致的表情观察着那个年轻人,这种表情有时会使他那阿尔萨斯人的肥大面容容光焕发。
“老是拜倒在女人裙下!”他含笑悄悄说。
然后,像是这家人的老朋友似地接着又说了一句:
“接待室里有一个非常标致的小姑娘……她是什么人?”
“啊!无关紧要的人,”戴佛日夫人发出不愉快的声音说,“一个店员,她是在等我哩。”
可是门半开着,仆人端了茶来。他出去了又回来,把瓷器摆在圆桌上,跟着又摆上几碟三明治和饼干。一道强烈的光线被绿色的花草柔化了,照亮了铜具,使室内装饰的丝绸笼罩着一层柔和的颜色;门每开一次,可以望得见那昏暗的接待室的一角。那房里,在黑暗中,现出了一个人的黑影,而且在耐心等待着。黛妮丝一直站在那里;那里其实有一张皮面子的凳子,可是因为碍于自尊心,她不去碰它。她察觉到了这种有意怠慢的侮辱。她在那里已有半个钟头了,没有动作,不吭一声;几位太太和男爵在经过的时候曾经盯着她的脸瞧;现在厅房里的话声一阵一阵轻微地传过来,这一切可爱的富丽堂皇,具有一种使她痛苦的冷淡;她始终一动也不动。突然间透过半开着的门,她认出了慕雷。而在他那方面,终于也认出她来。
“她是你们的女店员吗?”哈特曼男爵问道。
慕雷打起精神来掩饰了他的大烦恼。只是他的动**的情绪使他的声音擅抖。
“我想是的,只是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
“是时装部的那个小金发女人,”玛尔蒂夫人紧接着回答,“我想应该是那个副主任。”
又轮到昂丽叶特在注视着他了。
“哦!”他只简短地答了一声。
他试图谈一谈前些天,普鲁士国王在巴黎举行的宴会。可是男爵又恶作剧地谈起了大商店的一些小姐。他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提出了几个问题:通常她们是哪儿的人呢?她们的行为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么不检点吗?这时大家就七嘴八舌起来了。
“说实话,”他又说,“你认为她们是品行端正的吗?”
慕雷用一种深信不疑的态度替她们的品德辩护,惹得瓦拉敖斯大笑起来。于是布特蒙为了给他的上司开脱插嘴说话了。天哪!她们中间各式各样的都有一些,下流姑娘和诚实姑娘。再说呢,她们的道德水平是长进了。过去只有一些商业上的落伍分子,一些身分不明和穷困潦倒的姑娘流落到绸缎业里来;而现在呢,例如说吧,赛福尔街上的显贵都有关问题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好公道去了。总而言之,如果她们想要洁身自好,她们完全做得到;因为她们不像巴黎街道上的那些女手艺人迫不得以要自己烧饭和找房子住:她们的生活有饭吃有床睡,她们是有保障的,当然这一种生活十分艰苦。最糟糕的是她们的位置是处在女店员和贵妇人之间的一种尴尬的中间位置,因此她们投身在奢华里,而常常之前没有接受这种教育,她们形成一个单独的没有名份的阶层。她们的不幸和她们的恶习就是从这里来的。“依我看呢,”德。勃夫夫人说,“我几乎没见过比她们更讨人厌的东西……有时真忍不住想打她们的耳光。”
这几位太太便发泄了她们的怨气。出于金钱和美丽的激烈竞争,她们在柜台前面互相吞噬,女人吃着女人。女售货员们对于穿着上等衣装的女顾客——那些贵妇人们,怀有恶狠的忌妒,而她们却努力模仿贵妇人们的言行举止,另外一般市民衣装贫穷的女顾客们,对于女售货员——那些穿绸衣服的姑娘们,却是怀着更强烈的忌妒,她们花费半法郎都要女售货员们拿出如仆人般的卑躬屈膝。
“谈点别的吧!”昂丽叶特结束说,“所有这些坏女人都像她们的商品一样出价收买!”
慕雷强打精神微笑着。男爵仔细观察他,被他自我克制的那种优美所感动。因此男爵改变了话题,谈起普鲁士国王举行的宴会:这些宴会太棒啦,巴黎的全部生意都将有利可图。昂丽叶特默不作声,似乎心事重重,一半竭力希望不去想在接待室的黛妮丝,一半又怕慕雷识破她的计划会离开了。因此她最后从椅子上站起来。
“请允许我出去一会儿。”
“亲爱的,尽管去吧!”玛尔蒂夫人说,“去吧!让我来代替你招待客人。”
她起身拿着茶壶给各个茶杯倒茶。昂丽叶特转身对着哈特曼男爵说:
“你可以多留几分钟吗?”
“当然,我要同慕雷先生聊聊。我们又要扰乱你的小客厅啦。”于是她出去了,她那黑绸子的衣服触到门框像一条蛇爬过荆棘丛中沙沙作响。
男爵立刻想办法领开了慕雷,剩下那几位太太、布特蒙和瓦拉敖斯。然后他们站在隔壁厅房的窗前低声地谈话。他们谈的是一件新的事情。多时以来慕雷怀抱着他那旧有的梦想,便是妇女乐园要侵占整个那一带的市场,从蒙西尼街到米肖狄埃街,从圣奥古斯丹新街到十二月十日街。在最后一条街上,在那一大片民居之间,边缘上还有未被他占领的广大地面;而这就足以减弱他胜利的光环,他想方设法地要完成他的征服,要在那里建造起有宏伟壮观店面。一旦店的正门是留在古老的巴黎的一条黑暗的街道圣奥古斯丹新街上,他的工作便是令人遗憾的,是不合逻辑的;他要这店面朝向新巴黎,设在这个即将结束的世纪的纷忙人群在烈日下通行的一条顶新的街道上;他要看见它君临一切,使它显得像一座巨大的商业皇宫,要比历史悠久的卢浮宫在这个城市上还投射出更宏伟的黑影。可是直到如今他依然被不动产信托公司的顽固所拒绝,这家公司始终保持着它的初衷,要沿着边界的地面建造一家能够同大旅社抗衡的旅馆。计划已接近尾声,只在等待着清除十二月十日街的街面来打地基了。慕雷作了最后一搏,终于就要说服哈特曼男爵了。
“好!”男爵开始说,“昨天我们开会讨论过一次,所以我想现在来和你会会面,并且希望叫你明了一些情形……他们仍然在拒绝。”
那年轻人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种神经质的手势。
“这是不合乎理性的……他们给的什么说法?”
“天哪!他们的意思就是我同你讲过的话,我也还是有点这种观念……你的门面仅仅是一种装潢,新的建筑只把你的店面扩充了十分之一,而在这一种单纯的广告上就要投出好大一笔款项。”
慕雷再也无法忍耐,他一下子叫起来。
“一种广告!一种广告!……无论如何,它是用石头造起来的,它要比我们所有的人都要有更久远的将来。要知道它会把我们的业务增加十倍!两年以内我们就可收回这笔投资。如果这个地面给你们带来了巨大的商业利润,你们即便失去这个地面也是值得了,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那时你便会看到人群,不像现在这样在圣奥古斯丹新街上挤得死去活来,而是在可以宽裕地通过六辆马车的大道上行动自如了。”
“当然,”男爵微笑着又说。“但你是一个浪漫主义的诗人哩,你自有你的行事风格,让我再重申一遍。那些先生们认为进一步扩大你的事业是危险的。他们希望你谨慎从事。”
“什么!说谨慎吗?我简直弄不明白……数目字不是明摆着吗,它表明了我们的生意如日中天?首先用五十万法郎的资本,我作了两百万的业务。资本流通了四倍。然后,它变成了四百万,流通了十倍,创造了四千万的业务。最后,经过继续的增加,在这次盘存的时候,我才知道现今业务的数字总计已达八千万;所以只增加了一点点的投资——因为它只是区区六百万——在我们柜台上,商品的流通已经超过了十二倍。”
他提高了话声,他用右手的手指在他左手的手掌上敲着,像是要敲破胡桃似地敲打着那千百万的数字。男爵打断了他的话说: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或许不希望始终像这样子一直增长上去吧?”
“怎么会呢?”慕雷天真地说,“没有任何理由说它就此停住的。资本能够流通十五倍,这是我老早预见到的。甚至在某些部门里,它可以流通到二十五倍到三十倍……将来呢,好吧!以后,我们想出方法来使它有更多的流通。”
“那么你像喝一杯水一样,最后要把巴黎所剩的金钱都喝光吗?”
“当然啦。巴黎不是属于女人的吗,而女人不是属于我们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