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常忆忘年情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听到陈雨门先生立秋前一日去世的消息,我并没有太大的震惊,反而像期待已久的事情有了结果一样平静。这所谓“期待”,其实是一种担心,一种牵肠挂肚的悬念。因为生命,对于一位八十四岁的老人来说,确实是“熟透的瓜”了。
精神的存在,不会因躯体的消亡而消亡。先生神韵,虽至今难以言传;但许多年前就已经触摸到了。
1987年8月,我和开封一位叫杨超的诗人朋友,一起去看望心仪已久的陈雨门先生。那时,先生已离劫难,重操笔墨后的心境,每个读书人都可以想见。关于这次会面,后来我一首诗中说:
“面对这样的老人
我们几个加起来
也不过刚到学走路的年纪”
记得当时,先生给我们看李白凤教授的遗稿,是研究易经的。先生说要想办法,尽快把它变成铅字。那时,先生自己的处境也不见得好到哪去,却切切的念着这些事。后来,又谈书法,我向先生索字。先生答应了。归途中,杨超问:“你原就想要的吗?”“不。我们有责任让他高兴。”太阳很好,一亮一亮的光斑在湖面上晃**。想起先生的坎坷,我们久久沉默着,自行车胎在环湖马路上沙沙地响。那个湖很大,开封人都叫它包府坑,而包公悬了尚方宝剑的大堂,正在附近。
不久,条幅辗转而来。我托人装裱了,挂在家里。至今算来,已有六七年了。
1991年冬,我卧病在离家百里的卫辉。清代,这里曾是有名的卫辉府,更早一些,又称汲,是《竹书纪年》出土的地方。文化遗迹星星点点,到处都是,只可惜,那时的我吃喝拉撒全在**。
因为工作事业,因为孩子,当然,也因为人到中年的疏与淡,丈夫二十多天来探一次,匆匆的又走了。在两次探视之间,是蚀骨的病痛和万念俱灰的恐与空。那时候,女儿的眼泪同男儿的一样,也是断不肯轻弹的。只是一味绷紧了嘴,忍着,忍着。
一年熬过去,一切都渐渐好了起来。我便又去了一趟开封。这次,是和丈夫一起去的。开封是我十多年前读书的地方。那里,有数不清的小吃,晃着衰草的城墙、还有千年相袭、又刁又淳的民风,这些我都喜欢。但这次去却不是为这个。万念俱灰后的空太有分量,不堪负重的有一肚子的困惑要说给先生。
那一年,我三十八,先生八十三。
先生正卧病。你一年前,不能下床。我就坐在床前的一把老藤椅里,靠背和扶手很宽大,几乎把我埋了进去。
从上午10点到下午3点,我们谈了四个多钟头,我这“嘴呱子”在先生面前,差不多只剩下听了。
先生并不寂寞。四个小时先后来了三拨客人。其中还有个新上任的什么处长,衣帽周全的来见先生,结果都被客气而坚决打发走了。先生指给我桌下的某个纸箱,要我拿出新出版的《陈雨门诗集》。
五六十首诗跨时代近六十年,多是新朋旧友们从劫后余烬中代为搜集到的。先生半倚半躺,又让我把书桌上的钢笔递给他。桌上书籍、本子、稿件满满的,有些凌乱,却很干净。
先生说,前些天还可以下床,扶墙磨蹭过去,常能坐在那儿写些东西。先生晚年,笔耕不辍,如今日是盖棺论定的事儿了,自不用我饶舌。当时我只是嫌自己太笨,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扶墙而挪是怎样一种姿势。环视四壁,从床到桌,要过两个门口。那门口,太宽了……
近午,先生当大夫的长子下班了,带回一块烤红薯。开封的烤红薯是出了名的。先生接过来,试图把它掰成两半。掰呀掰的,于是,我接过去,掰开了,捧给先生。先生拿了一半儿,说那一半是给我的。冬日斜阳射进来,暖暖的,我们吃着同一块烤红薯。
这时我看到先生的手。宽,长,但是薄。皮肤紧贴,骨节分明,苍白与苍老正诉说着沧桑。1957年被迫投笔后,这双手拉过板车,扫过马路,收过破烂,还干过许多不能算是体面的活儿。
但是,这双手写诗,现在这一切无疑都已近尾声,先生正心满意足的捧着半块红薯,咀嚼人生的快乐与坦然。
饭熟了。先生谦和儒雅的儿子从厨房出来,我们又吃了一碗面条。父子之间超乎寻常的沟通与理解是用不着语言的。饭后,大儿子回自己家了,陪他的孙子,因我在,也说出去走走。先生说:晚上孙子回家,他自己在这被称作“无梦楼”的一室一厅里。
不知道他夜里是不是真的无梦,无梦的夜里是不是有月光照进来。俯仰之间,李白思的是故乡,先生就在自己的家里,又该想些什么呢?或许是因为风雨人生早已习惯了,先生始终平静而安详地接受着属于自己的一份生活。这无怨无忧的洒脱使我窥见了一个渴望而不可及的境界……
四个小时过去,先生的眼睛依然清亮,思路也清晰得令人惊讶,而我却累得发昏了。下午四点时,我丈夫和出版社编辑还要和先生商谈《中国现代名家谜选》的出版事宜,我必须告退了。
先生努力弯下身子,伸出瘦而长的手臂,打开床头桌下部的门。我看见各式各样的小瓶子。“看着这些药,你需要哪种就拿走吧。”“这种病得营养,该多吃些好的。”我无言,只是赶紧扶先生躺好。
我告诉先生,明年开春我会再来。或许我太悲观,神色有些不对。先生突然避开我的目光,望着窗外。刹那间,很静。我们都在想,也知道对方在想:春天再来时,我是不是真的能来;而我再来时,还能不能见到先生。果然,一别经年,我至今未能再去开封。
先生遗容,当会同生前一样的平静安祥吧?
那次分别后回到安阳,不久便收到先生来信,颤巍巍的字迹,苍老而风骨犹存。另附有一信,竟是王宇秀的。
宇秀是晚我两年的河大学友,现在某电视台。她是在为先生拍镜头时知道了我的音讯。一个满世界飞的记者的信,竟会从一个不能下床的老人手里飞出来,说给谁,才能不被理解为撒谎呢?
写到这里,已近午夜,隔壁搓麻将的声音一会儿一阵,几乎可以说是柔和而有节奏的;因为热,对面楼上还有几方,窗户亮着,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而先生,真的已烟消云散了。只有壁上墨痕还在:
“多情锦瑟应怜我,
无量金针试赠人。”
我说过,每读一次,都会有种东西绵绵不绝的在心中萦回,不管先生在不在人世,都一样。
心灵感悟
仍旧是那个红的双肩背包,像以往无数次星期天上街一样,随随便便将它朝背后一背,跨出宿舍的门。可今天不一样,仍旧是那个红的双肩背包,即头也不回又依依不舍,头也不回是因为这宿舍留下太多的温馨之梦,依依不舍是因为明天依然是一个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