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越之白
最终晓城还是离开了,春天的朝露和阳光没能将他挽留住。
同病室的人初次见到仰躺在担架上形容憔悴的晓城时,便有人预言我们病房从此再也不会寂寞啦。那时我们不习惯遵守安静严肃等医院制度,惟恐稍有闲暇就会被病痛纠缠上。可我们要履行作息时间表上的内容。因为我们穿着厚厚的蓝条格服,我们是内六病房的患者。
内六病房的学名是“内分泌及血液循环科”。
晓城的公开身分是:一个学美术的大学生。
也许晓城是第一个把呻吟和歌声带进病房的,也许不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唱的非常投入,连出来进去的护士都不再加以阻止,甚至愿意跟他说起某些诗意的话题,诸如水墨喷绘、工艺广告之类。晓城和她们同龄,他长得很高大很白净,富有书法韵味的眉毛几乎抹在一起。晓城只唱一首《恋曲一九九零》。
关于他的一些猜疑和联想,在漫长的同病相怜的日子里,被我们的目光一一地证实了。
他在恋爱。女朋友是同一所学校的英语系学生,看上去很小,很爱激动,她开始还频繁地往来于学校和医院间,在医生为晓城最后确诊时,她忽然失踪了。晓城的母亲端庄娴静,在一所科研单位搞统计。他的父亲据说死于年前的车祸。医生有时问及晓城的血缘亲属关系,我便怀疑他的父亲尚在人世,只不过是给别人做父亲去了。晓城所有的作品中都充满了女性温柔甜美的气息,与他的外表相去甚远。这很像是某种暗示。
晓城把收藏的画册分散到每一个患友的病**,让我最初领略到有关人体和抽象派的知识。我问他是否亲自临摹过真正的人体。女的。他说当然。我又怀疑他当时的感觉和我现在的感觉一样。我很后悔我喜欢接触的尽是一些没有温度、没有线条、没有理念的诗歌散文。
晓城非常平静地为我解释一种颜色:白。我说:白不是颜色。晓城说:NO!白色是天底下最美丽的颜色。它是想象的根源,是思维的延续,是冷色调中唯一让你感到上升的象征。它让你回归理智,相信自我。
晓城为我画素描时,**了他“要用不同的白颜色去揭示一种生命”的野心。白色是如此的神秘,你都难以抗拒。难以抗拒!他的话语让我领悟了只有在诗歌中才能偷窥到的空灵的羽翼。我知道能从内六病房,带着阳光一样的笑脸健步走出的人,对所有关注的目光都是一种安慰。关键在于:晓城没有走出去,而我的笑脸又隐蔽了太多的忧郁。你不能不对白色做出支离破碎、不再纯洁的解释。
晓城在离世两天前,进入到谵妄昏厥状态。没入听到他的诀别之词。也或许他是唱着那首《恋曲一九九零》的,“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生命终究难舍这蓝蓝的白云天。”其实对于任何告别这个世界的人,我们都充满了这样那样的遗憾。晓城的遗憾在于:一些我们称之谓琐碎、烦恼的种种生活中的平淡,他将无法再用心体验了。他驾驭着假想中的白抵达到一个纯粹的高度。一种非比寻常的幸福的高度。
而我们这些行走着、思考着的人,却永远不可能逾越了。
在那以后,我注意到,白色几乎是无处不在:墙壁、云彩、阳光、流水、花朵、梦境、以及笔下的稿纸。我还注意到,人们总是对洁白赋予太多的主观意念,白色仿佛是一种不可触摸的虚无。人们固执地相信那已不再是生活的本身。
这诚然不是二十一岁的晓城的过错。
我原本是要为晓城写一首诗的。用一种我自认为静如止水般的文字。我失败了。我看见自己被往日的**彻底淹没了,等爬上岸,已是遍体精湿,像一个滑稽的小丑。
心言悟语
喜欢有你的一些消息,即使只是短短的问候好让我感觉友谊的存在,我没有忘记你,你也没有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