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座光阴的小城
说起来该是一年以前的事了。
那天我到烟台师院去找一位乡亲,转交他家里人让我捎去的东西。已是九月了,天阴沉着,秋虽未深,风却冷了。
在院门口,我看见一个细细高高的年轻人,站在两幅山水画的后边,眼神挺冷漠地瞧着对面的建筑物。
那是一段很长的坡子,本有几个小贩在挂着几件衣服或摆几样水果招揽客人,因为生意的对象多是学生,要价听来都不是很贵。可那人挺怪,不言不动,眼里染了霜,就象画儿不是他的一样。
我在院里找着了那位乡亲,交清了东西。回时再过画摊前,便仔细打量他了:穿得挺单薄,一件土色毛衣,一又旧式皮鞋早就失却光泽,走了形状、长长的额发被凉风不时地掀撩着,方看清他的眉毛挺浓。
我在画前蹲下来,见那画面大幅留白,不过是几块顽石沉思,几竿墨竹清瘦,偶尔的点几下苔,添了些许幽苍。让人高兴的是,这画儿没丝毫匠气。
我轻声问:这画儿卖么?
他点点头:十元钱一幅。声音挺低的。
我交了钱,挑了幅墨竹。
卷画时,发现纸面上没任何题款,便说,这是你画得么?
那人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恰好有一瓣不知名的蓝瓣飘在他的毛衣上,他笑了笑,至少我以为那时他的神情是在笑。
当时我有些讶然了,象看到了一片久违了的阳光。我知道,在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自己是不会忘记那一幕的。
半年后,我进师院中文系进修了。
其时,冬刚过,春已彩化了天地。冬青依然穿着旧裳,不过是绿得清浅了。院门口的柳,发辫稀疏,脉脉流动着淡黄,看不真她的眉眼儿。
小摊前的生意明显冷清下来,学生们整寒假在家里度过,什么东西都买全了。可我每次经过,总要留心一下,那卖画的年轻人是不是又在那儿?
他也开始画春天的草和树了吧?!我会再买他一幅,权当把春天的新意都请进来:你还记得去年秋天,在这里买过你一幅墨竹的那个人么?他会笑的,露出白白的牙齿,是一片春天的阳光呢。
可我失望了。整整一个月,院里院外的春意都浓了起来,他也没出现过。
我品读着他的画,几竿瘦竹直直而立,扑面冷翠,象极了他的孤傲。也许只是个过客把那次卖画当成了云脚的跋涉,仅此而已。
三月的一天中午,我拿本《梨城周末》,在院内的林荫道上缓缓步着。天晴朗无风,阳光洒落身上,软酥酥的,叫人兴起股慵懒来。
迎面有人匆匆而来,跟我擦肩而过。我继续走,那人却停下了:“这位同学,你的书证掉了。”
我回头就愣住了,怎……会是他呢?高高瘦瘦,上身一件黑夹克,下身是牛仔裤,挺爽净,神情明显开郎多了。
我傻傻地问:你也是这个学校的。
他点点头:我是九二级美术系的。显然,他已记不得我买过他的画了。
还画竹么?我问
他有些狐:你见过我的画?
我说:我有过你的一幅墨竹,挺喜欢。便没再提去年秋的事,只谈了他的画,知道他姓韩。
一双乍遇的小蝶,偶然停翅在花丛上,它们一定还不知世间有过“染祝”的故事呢。
第二天晚自习,同系的一位高年级同学小声把我叫了出去,是替人转交一幅画的,我猜着可能是韩吧?!
果然,一幅泼墨大写意,牵了远山近水,勾点了松枝梅蕊,落款是韩冷。这名字足以让一切热情结冰。
那同学问:你怎么认识韩冷的?
我说:去年就相熟了呢。
那人笑了笑,挺神秘地样子:知道么?韩冷很少送画给人的,你算个例外。
是么?我在心里嘀咕:风月红尘,尽在书生倦眼里。少见多怪!
忘问了,那韩……韩冷是哪儿的人?
和我一样,莱阳的。那人抬手扶扶眼镜:我叫陆卫,别人都叫我大卫,有事招呼我啊!
原来韩冷竟是莱阳人,我心头一阵狂喜。从大卫嘴里,又零碎地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韩冷家在山区,极贫寒,这书读得实在不易。除了学费外,家里已无力承担他的生活了。两年来,韩冷是一面打着工一面上学的。而今终于要毕业了,又面临着分配问题,他还要回到老区去么?
再次见面,觉着心贴得更近了。我真没想到,和你会是乡党。
他的眼里闪过一朵渺远的笑意:怎么,不象么?
莱阳人可没你这么严肃,嗯,请把眉头解解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