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扶江雪
周凤沉默着,过了许久,方才轻轻一叹。
她看向顾燕乔,眼里是铺天盖地的悲伤,她在笑,眼里却含着泪:“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就不瞒你了,我不是你娘亲,你娘亲她……已经过世了!”
“当年发生了什么,我能知道吗?”
周凤沉默了片刻,才露出一个悲凉的笑容:“你本来就有知情权。这些事,我原本也没打算瞒你一辈子。”
在周凤这里,顾燕乔听到了一个让她意外又沉痛的故事。
“我是麟州人,我娘亲是四方锦绣唯一传人,在京城开了一家小绣坊,我爹是个举人。”
“我认识你娘亲的时候,我才七岁。那年,爹爹要进京科举,哥哥考入太学,和我娘商量,卖掉了绣坊,一家人去往京城。准备在京城偏僻的地方盘个铺子,方便爹爹和哥哥以后的仕途。”
“进京的路上,一家人却遇到了山匪。那些人抢走我们的钱财,杀了我爹和哥哥,又要侮辱我娘,那些山匪穷凶极恶,娘亲悲伤绝望之余,准备带着我一起死。那一刻,是你娘路过,救了我们。”
“你娘亲当时也才十几岁,她像下凡尘的仙女,那样漂亮,那样无所不能,那些凶残的山匪,虐杀我爹和哥哥时,犹如地狱的阎罗,可在她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她将那些山匪打残,报与官府,将他们的老窝一网打尽,又帮我们安葬了我惨死的爹和哥哥。”
“我和娘亲原本幸福,因那山匪,顿时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寡妇。是你娘安顿了我们。自爹爹哥哥故去后,娘亲就像失去了精气神,她从官府帮我们要回我们的钱财,可官府说那些钱财充公了。官府出兵要钱,剿匪要钱,怎么可能还还给我们?”
“没能从官府要回我们的钱,见我们没有生计,姐姐找人借了钱,帮我娘盘下一个铺子做绣坊,又一步步让娘亲从悲伤中走出来。她说:‘这世间对女子甚是苛刻,有个营生,你们也好过活。你还有孩子,这日子,总得过下去!’”
“绣坊开得并不顺利,娘亲技艺好,可京城人生地不熟,还有地痞混混见我娘一个寡妇,常来欺辱捣乱。是江雪姐姐再次帮了我们。”
“那段时间,她和我们住在一起,帮我娘做规划,不但打退了来闹事的地痞,还去他们老窝里进行警告。后来,果然没有人敢来捣乱了,娘亲战战兢兢地把铺子开起来,也慢慢有了些生意。”
“江雪姐姐曾对我说,天下很大,世间很精彩,女子艰难,那就努力走出一条路来。她还出钱让我进了私塾,让我成为那私塾唯一的女学子。她会对我笑,笑得那么温柔亲切,笑得那么美。她有好多好多事要做,所以她总是离开,有时候一两月,有时候一年多。”
“十五岁那年,我们又见到了她,她很开心,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她说她遇到了一个人,她认定的,愿意一辈子相伴的人。我很替姐姐高兴,娘亲也是,娘亲说,姐姐菩萨心肠,帮了那么多人,所以老天才会赐给她一个很好的夫君,是要让她幸福一辈子的!”
“那天我出去买东西,见到了姐姐和那个人。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他和姐姐在一起真的很配,他们都像天上的神仙那样。姐姐笑得那么幸福快乐,哥哥也笑得很宠溺温柔。我想,这大概就是画本子上写的,世间最好最好的爱了。”
“可是半年后,再见到姐姐时,她脸上已经没有那样幸福快乐的笑容了。她有些疲惫,心事重重。姐姐走后,我和娘都很担心,可我们什么也帮不上。我娘亲因为爹爹的死,身子早垮了,那年春天,她得了风寒,没想到竟撒手而去。”
“娘亲离去的时候,还在担忧姐姐失去的笑容。也许是因为曾在私塾读过书,又跟着江雪姐姐学到很多做人的道理,娘亲的离世,虽然让我悲伤难过,但送娘亲与爹爹哥哥葬到一起,我自己能很好地安排,不再像爹爹哥哥离去时六神无主。”
“绣坊里只有我一人了,我想起姐姐说过,不管什么时候,人都要好好活着,善待自己,再说,这是娘留下来的唯一念想,也是姐姐费神费力出钱帮我们才开起来的铺子。”
“三个月后,我又看到了姐姐,是在我家屋子的后门处,但那时候的姐姐,却吓了我一跳。她是夜里来的,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昏迷在地,肚子很大,用一个布兜托着,她脸色苍白,神色憔悴,身上很浓重的血腥气。”
“姐姐怀孕了,可她被人追杀,她还受了伤。流了那么多的血,那得多疼?我将姐姐扶进屋里,烛光下,我才看见,那不是黑色的衣服,而是被血染红,夜色里,才看成了黑色。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姐姐,颤抖着手为她清理伤口!”
“姐姐受伤很重,看得出她一直小心地护住肚子,身上好多伤,肚子却被她护得很好。那一晚,直到后半夜,她才醒过来。醒来看见我,她挣扎着起身要离开,她说会连累我们。”
“她并不知道,我娘已经去世,我只有一个人,我根本不怕连累!她伤得那么重,我哪能让她走?我让她在绣坊的后面住下,好好养伤。”一抹清泪从周凤的眼角滑落,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顾燕乔身子也在微微颤抖,她的母亲,是个江湖侠女?
她会路见不平,会扶危济困,她善良,向往世间的美好,她乐观,笑看一切事物。可是她遇人不淑,被人始乱终弃。
那个人,是清河王?
那他怎么有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顾燕乔心口似有小刀剜过,疼痛蔓延,她想阻止周凤继续说下去,似乎不说,当年的惨剧,便不会发生一般。哪怕明知道那是她自欺欺人!
但是,她张了张口,觉得喉中梗阻,嘴唇干裂,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听见周凤悠远破碎的声音,像是击碎星空的那把巨锤:“第三天晚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