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没有立刻答。
赵思梧盯着他:“你也一样。”
易衡低声道:“我尽量。”
赵思梧笑了:“尽量两个字,听着就不可靠。”
她咳了一声,唇色淡下去。周尔宸扶住她,发现她手腕冷得像被河水浸过。易衡掌心微热,想替她暖住那点寒意,却被她轻轻推开。
“不用了。”她说,“这不是冷。”
风从河面吹来,吹动她的围巾。雾气在她身后聚拢,又慢慢散开。她的身影忽然显得很轻,像一张写完的账纸,被风托在半空,还未落下。
周尔宸眼睛发红:“赵思梧。”
“嗯。”
“还有话就说完。”
赵思梧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很深的疲惫,也有一点柔软。
“周尔宸,你要活着写完。”
周尔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易衡,”她又看向易衡,“你也是。别总觉得自己该站在最前面。门认不认你,是门的事;你进不进去,是人的事。”
易衡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记住了。”
“我不信。”赵思梧轻声道,“所以才说给他听。”
她看回周尔宸,像把最后一笔真正交过去。
“别让他一个人去。”
周尔宸点头,点得很慢。
赵思梧似乎放心了一点。她抬头望向河面。雾里那条旧船又隐约出现,船头挂着灯,船上站着许多看不清面目的影子。影子之间让出一条窄路,像在等她。
远处传来戏声。
不知是从哪只收音机里飘出来的,还是从水底小春台旧曲里泛上来的:
“朱印轻轻落,旧名缓缓归。
一纸人间账,半生水上灰。
莫问春深谁作主,
空格填成,各自东西。”
赵思梧听完,低声说:“这句还行。”
她把铜印放进周尔宸掌心。
“以后别让名字空着。”
这一次,她说得比昨夜更轻。
周尔宸握住铜印,想说什么,却已经来不及。赵思梧的手从他腕间滑下去。她没有倒在地上。雾气从河面上轻轻一卷,像一件白色旧衣,把她整个人罩住。等雾散开,石阶前只剩那张矮案、二十七页账纸、一撮被水打湿的白米,还有她围巾上落下的一枚小小线头。
周尔宸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易衡伸手扶住他的肩。
那只手很稳,温度却比平日高。周尔宸知道易衡也在强撑。他没有回头,只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印。印面裂纹割过“归名”二字,朱砂和血迹已经干了,像一条暗红色的河。
河雾深处,那盏船灯慢慢远去。
船上似乎多了一个人影。她站在船尾,衣角被风吹起,仍像平日那样端端正正。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招手。船头灯光照着水路,影子们安静随船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