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忽然想起她刚进半渡茶室时,说投资要看价,也要看势;后来她很少再提那些事,只把一笔又一笔人命旧账摊开,冷静得近乎无情。原来冷静的人,也会把自己写到最后一页。
易衡低声道:“走吧。”
周尔宸没有动。
易衡又说:“她让你活着写完。”
这句话终于把周尔宸从河边拉回来。他弯腰,一页一页收起账纸。每一页都已经干透,朱砂印鲜明,纸面不再发冷。二十七个名字或残名排在一起,像一串从水底捞回来的灯。
他把账纸收进防水袋,又将那枚木牌贴身放好。
名不许空。
回到半渡茶室时,天已经黑了。
老街灯火亮着,有人在买糖炒栗子,有人在路边讲电话,几个学生背着书包从茶室门前跑过,笑声清亮。周尔宸打开门,茶香仍在,炉火却灭了。柜上六只茶盏安静摆着,其中几只盏沿还残着旧日茶色。
他走到柜前,把赵思梧留下的木牌挂在茶盏旁边。
木牌很小,挂上去并不起眼。可那四个字落在那里,茶室里的气息像被轻轻压稳。风从门缝里进来,茶盏没有响,柜上却多了一点极淡的朱砂香。
易衡站在门口,没有催他。
周尔宸点燃一盏小灯,放在柜前。灯光照过六只茶盏,照过木牌,也照过空下来的座位。他把赵思梧那只常用的杯子洗净,倒了半盏热茶,放在长桌尽头。
茶雾升起来,又慢慢散开。
窗外有人哼着旧曲经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账尽人归后,灯前少一人。
茶温犹似昨,风雪近黄昏。”
周尔宸坐下来,打开电脑,建立新文件夹。文件夹名只有三个字。
赵思梧。
他把今日所有录音、影像、照片、账纸扫描件、铜印照片逐一导入,编号,备份,写下记录。写到最后一行时,他停了很久,才敲下几个字:
冬至前二日,赵思梧于望川河归名二十七,赵氏旧账暂尽。
暂尽两个字落下,屏幕冷白。周尔宸看着那两个字,眼睛酸得厉害,却没有让泪落下来。
易衡把一杯热茶放到他手边。
周尔宸没有抬头:“她说让你别一个人去。”
易衡静了一瞬:“嗯。”
“你答应了。”
“嗯。”
周尔宸终于抬眼看他:“别骗我。”
易衡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处有难以言说的疲惫和温柔。
“今晚不骗你。”
周尔宸攥紧茶杯。
今晚不骗,明日呢,冬至夜呢,门开的时候呢。许多话在他喉间翻涌,最后都没有出口。茶室里灯火微黄,像把两个人短短笼在一方人间里。外头风声渐起,冬至越来越近,归云里的旧宅、易氏的封门、照命者的主脉,都在夜色深处等着。
长桌尽头,那半盏给赵思梧的茶慢慢冷了。
周尔宸把电脑合上,伸手摸了摸贴身放着的木牌。木牌边缘还有朱砂的涩感。他忽然明白,从此以后,每一个名字都会变得很重。重到他不能轻易放下,也不能随谁一起沉进门里。
因为有人已经替人间把空格填到最后一笔。
而活着的人,要把这些名字带过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