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也换了粗衣,扮作随从。
三人从芦苇荡后上岸,沿小巷绕行。
天色灰白,城中已经醒了,却没有往日的热闹。沈家被抄的消息像一场无声瘟疫,传遍江宁。街上铺户开了一半又关上,行人低头快走,茶摊前有人压低声音议论,一见陌生人走近,便立刻噤声。
“听说沈老爷死了。”
“畏罪自尽?”
“谁知道呢。官府怎么说便是什么。”
“沈家那么大的家业,一夜就没了。”
“嘘,小声些。沈家现在是逆案,别沾上。”
逆案。
别沾上。
沈令仪从他们身旁走过,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曾经沈家开仓赈灾时,这些人也许领过米。沈家义诊时,他们或许排过队。沈家修桥铺路时,他们也曾从桥上走过。可现在,他们只会低声说一句,别沾上。
她不恨他们。
至少此刻还不恨。
她只是第一次真正明白,恩义在恐惧面前可以轻得像雪。
旧钟楼在城南一处荒废的鼓院旁,年久失修,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陆沉舟先上去探过,确认无人,才让沈令仪和阿蘅上楼。
楼上风很大。
雪从破窗吹进来,落在腐旧木板上。
沈令仪走到窗边。
从这里望去,能看见半座沈府。
白墙黛瓦仍在,门前却站满官兵。那两扇朱漆大门被贴了封条,门额上“积善流芳”的匾被雪盖住一角,像被人抹去半张脸。
前厅偏堂挂起了白幡。
白幡很薄,在风雪里飘着,像一条被扯断的魂。
沈令仪静静看着。
她看不见灵牌,也看不见母亲。只能看见白幡,看见守门兵士,看见一只纸钱盆摆在廊下,却没有人敢烧。雪落进盆里,把未燃的纸钱打湿,黏成一团。
父亲的灵堂没有哭声。
没有亲友吊唁。
没有僧道诵经。
没有长女守灵。
只有官兵,封条,雪,和那一面被风吹得歪斜的白幡。
阿蘅在旁边已经哭得站不稳。
沈令仪却一滴泪也没有。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冻成了一块石头。所有该流出来的东西,都冻在身体里,既不化,也不裂,只沉沉压着五脏六腑。
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看账的第一日。
那时她才八岁,个子还没账案高。父亲把她抱到椅上,递给她一把小算盘。
“会拨吗?”
她摇头。
父亲便笑着教她。
“一是一,二是二。账上不能含糊。”
她问:“若有人故意写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