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岸时,阿蘅几乎瘫坐下去。
陆沉舟却没松气。
他一直撑到渡口远得看不见,才冷声道:“这条路也不安全了。官府不是乱搜,是有人知道沈家有水路。”
沈令仪把鱼篓放下,手指冻得发白。
“沈家内部有人给过图。”
“你家内鬼不少。”陆沉舟道。
沈令仪看向河面:“大宅子门多,知道门的人也多。父亲能布路,别人也能卖路。”
这句话说得平静,可阿蘅听得心里发酸。
乌篷船继续往东南去。
越往外,河道越窄,水面上枯草漂浮,船底时不时擦过淤泥。陆沉舟不得不下水推船。冰冷河水没过他膝盖,他骂了几句,却动作利落。阿蘅也要下去帮忙,被沈令仪按住。
“你昨夜伤了手。”
阿蘅摇头:“沈娘子,你也伤着。”
“我还要记账。”
阿蘅一怔,眼眶又热了。
这句话听起来冷,可她知道,沈令仪是在逼自己活下去。她现在不能倒,不能病,不能把力气耗在水里。因为她脑子里装着半本密账,装着沈家最后的线。
船搁浅时,陆沉舟终于忍不住骂:“沈确选的什么鬼路,浅得能养鸭。”
沈令仪忽然道:“不是父亲选的。”
陆沉舟回头:“什么?”
“这条旧漕汊,是早年沈家废弃的盐路。”沈令仪道,“水浅,官船走不了,大货船也走不了,只有小船能过。它本来就不是为逃得快准备的,是为了逃得悄无声息。”
陆沉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爹倒真会留后手。”
沈令仪没有说话。
父亲留了许多后手。
可他自己没有后手。
傍晚前,他们终于抵达芦花埭。
那是个藏在芦苇深处的小村,十几户人家,屋顶低矮,烟囱冒着稀薄的烟。村边晒着破网和盐篓,空气里有一股苦咸味。几条瘦狗看见船,先吠了几声,很快被人喝住。
一个独眼老汉从屋后走出,看见陆沉舟,皱眉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陆沉舟道:“借船。”
老汉看了看舱内两人:“惹事了?”
“天大的事。”
“官府的?”
“比官府还麻烦。”
老汉沉默片刻,啐了一口:“你每次来,都没好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人领进一间低矮草屋。
屋里只有一张木桌、几只破碗和一口灶。火烧得很旺,阿蘅一靠近,手指便疼得厉害。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冻透。
老汉的儿媳端来热水,没问她们是谁,只把水放下,便退了出去。
沈令仪捧着粗碗,热气扑到脸上,她忽然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