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她在长安听过。
裴太妃也曾这样说。
你若想活,就先忘了这四个字。
如今到了江南,父亲旧友开口第一句,仍是不许她做沈令仪。
李怀璋咳了一阵,老仆递上药,他摆手不喝,只道:“江宁沈氏虽暂缓追捕,但暂缓不是赦免。沈令仪这个名字,一露面,官府、内库、清流都会闻着味来。至于裴令娘,更不能用。”
沈令仪道:“我知道。”
李怀璋看着她:“你真知道?”
沈令仪垂眸。
“裴令娘已经死在长安。若她活着,就是裴太妃欺君。沈令仪若活着,就是沈案未结的罪眷。两个名字,都不能再见光。”
李怀璋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你比我想得清醒。”
沈令仪没有接这句话。
清醒不是好东西。
清醒只是疼得太久后,眼泪流不出来了。
李怀璋让人奉茶,随后屏退左右,只留下陆沉舟、黄照和一个年老女仆。
“我原本想收你为义女。”他道,“李家虽败,旧籍还在。你入我名下,至少能有一处安身之地。”
沈令仪没有立刻说话。
义女。
听起来稳妥,也体面。
可她很快便在心中把这条路划掉了。
李氏义女来历太显眼。
一个年迈旧臣忽然收江南孤女为义女,恰在沈案之后,恰在白水金符南下之后,太容易被人追问。
更要紧的是,义女能住在李家,却不能真正掌李氏产业;能得庇护,却不能名正言顺替幼孙守家;能出入内宅,却不便管义仓、船契、旧债、商号。
她已经不需要一个只让她藏身的身份。
她需要一个能行走、能管账、能开仓、能在江南士绅女眷中立得住的身份。
“伯父膝下还有人吗?”她问。
李怀璋眼神微暗。
“只剩一个孙子。”
沈令仪抬眼。
李怀璋低低咳了一声,许久才继续道:“我儿李景澄,三年前死在长安。官面说坠马,实则死得不明不白。他媳妇随我回江南后,身子一直不好,数月前也去了。如今只剩岁安,不到五岁。”
堂中静下来。
雨声落在檐下,一线一线。
沈令仪想起裴府旧信里那些被权力写出来的死法。
畏罪自尽。
突发急症。
旧疾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