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避。
“沈家的冤,不能抵掉沈家曾经的位置。父亲被构陷,不等于沈家从未在盐利中得过好处。你们问得对,盐徒死的时候,很多人没有替你们说话。”
那男人眼底的怒意微微一滞。
他原本像是准备好了骂人的。
可她没有给他可骂的借口。
李明昭看着他。
“所以从今日起,白水账里要补上。”
“怎么补?”男人冷笑,“给我们几碗粥,几袋米,就叫补?”
“不够。”李明昭道,“粮只能救一时。我要的是账。”
“账?”
“盐仓,车路,盐灰,假耗,逃灶名册,死了的人,被卖的人,被写成欠盐的人,被调走的旧车,被换过的盐袋。”李明昭一字一句道,“你们知道什么,就交出来。白水收盐户,不是把你们当来领粥的人。你们要入账网。”
有人听不懂。
那抱孩子的妇人怯怯道:“入账网,是要卖身吗?”
“不卖身。”李明昭看向她,“白水不卖人。”
妇人眼眶忽然红了。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听人把这句话说得这样明白。
黄照开口:“入账网,就是你们知道的东西要记下来。以后白水给粮、给药、给藏身处,你们也要替白水认路、认车、认盐仓。谁见过假耗,谁知道盐车从哪里换牌,谁能认楚州旧盐灰,谁就有用。”
那中年男人道:“有用之后呢?被你们当刀使?”
李明昭道:“会。”
屋中又是一静。
男人怒极反笑:“你倒不装。”
“我不装。”李明昭道,“你们入白水,白水会用你们。你们会走盐路,会认盐灰,会避官卡,会藏在灶户堆里听话。将来查楚州、查内库、查盐银,我会用你们。”
她顿了顿。
“但白水也会给粮、给药、给新户册,给你们不被官府随意抓回盐场的路。”
男人眼神变了。
这比“我会救你们”更像真话。
因为她承认用。
承认用,才有得谈。
李明昭道:“你们不是白水施舍的人。你们若愿留下,就是白水盐账的一部分。”
黄照垂下眼。
他心里那根刺像被碰了一下,不疼是不可能的,可那疼终于不再只往里扎。
他忽然明白,李明昭没有把沈家的冤盖到盐徒头上。
她也没有用盐徒的苦替沈家洗白。
她是把两笔账都放到桌上。
一笔是沈家的死。
一笔是盐徒的命。
都要记。
那男人沉默许久,问:“若我们不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