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
老人嗤笑:“算是,就不是。”
陆沉舟道:“老鳞叔,少说两句。她今日是来看路。”
老人将烟杆往木桩上一磕。
“路有什么好看?白天过不了的船,晚上过。官卡吃不起的粮,暗渡吞。活人走不了的门,从水里走。就这些。”
李明昭看着水棚里那些黑船。
“这里走人?”
“走。”老人道,“逃盐的,逃灾的,逃债的,逃命的,都走。”
“也卖人?”
老人眼神冷了一下。
“白水暗渡不卖人。”
李明昭抬眼。
陆沉舟在旁边低声道:“这是沈确当年立的规矩。”
老人接过话:“暗渡可以绕官卡,不能卖人。私盐可以补义仓,不能沉粮。水匪可以借势,不能入账房。”
这三句话落下,水棚里静了片刻。
李明昭心头一震。
她以为这些话是陆沉舟嘴里说出来的江湖规矩,没想到,竟真是父亲留下的。
沈确。
那个在她记忆里清正、端方、穿青衫看账的父亲,原来也曾经坐在这样的暗渡里,听黑船水手讲价,看私盐袋上船,看逃人从夜水里被送走。
他不是不知道灰路。
也不是不碰。
他只是给灰路立过界。
李明昭忽然觉得,父亲的影子在这一刻变得更复杂。
也更真实。
从前她总把父亲想得太干净。
干净到像一张不会沾泥的白纸。
可江南的水路从来不是白纸。
粮要过官卡,药要避豪强,逃人不能走正道,盐户不能拿官引,女工坊里的那些女子若被牙婆追上,也未必能从明门离开。
若只走干净官道,粮会烂在关口,药会卡在衙门,逃人会被抓回去。
父亲知道。
所以他用了灰路。
可他也知道,灰路若没有规矩,迟早变成另一张吃人的网。
李明昭看向老人。
“如今这规矩还在吗?”
老人笑了一声。
“沈公死了,规矩就轻了。有人还认,有人不认。私盐照走,人也有人想卖。水匪不进账房,可账房的人会去找水匪。”
陆沉舟脸上的笑也淡了。
李明昭问:“白水的船,还能走这里吗?”
“能。”老人道,“但你要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