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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土行孙陈大柱(第7页)

“是。”

“你爹叫陈老幺。”

“是。”

“你爹是佃户。你爷爷是佃户。你爷爷的爹也是佃户。”

大柱的脸红了。红从耳根开始,一直烧到额头。但他没有低头。

“是。”

“你拿啥子娶我女儿?”

大柱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会对她好,想说我能干活,想说我饿不死她也饿不死自己。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觉得都太轻了。在一个族长面前,在一个手里拿着枪的男人面前,这些话像风一样轻。

他忽然跪下了。

不是膝盖发软,是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他跪在李承岳面前,跪在院坝的泥地上,跪在那个擦枪的男人面前。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承岳先生,我啥子都没有。”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没有田,没有钱,没有屋。我只有一双手,一颗心。我把这颗心给春娘。只要我活着,就不让她饿着,不让她冻着,不让她受委屈。我要是做不到,你就拿这把枪打死我。”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布包打开,银元和铜板在太阳底下发着光。八块银元,三十几个铜板。还有几个苞谷——金黄色的,颗粒饱满。那是他今年秋天收的苞谷里挑的最好的几棒,一直舍不得吃。

李承岳看着那些东西。银元被摩挲得光溜溜的,铜板被汗浸得发绿,苞谷金灿灿的。他的黄眼珠子盯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院坝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核桃树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从大柱手里拿起一粒苞谷,看了看。苞谷在他手心里,金灿灿的,像一粒金子。他把苞谷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生的苞谷,硬的,咬起来咯嘣响。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起来。”

大柱抬起头。

“我叫你起来。”

大柱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站稳了。

李承岳把那粒咬过的苞谷放在枪管旁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的个子比大柱矮半个头,但他看着大柱的时候,大柱觉得自己在仰视他。

“春娘是我的心头肉。”李承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把她交给你。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莫说这把枪——我李承岳活着一日,你就一日不得安生。”

大柱的眼泪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流了一脸。

“承岳先生,我记住了。”

李承岳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回去准备聘礼。按规矩来。我李承岳嫁女,不能让人笑话。”

大柱站在院坝里,看着他的背影。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宽宽的肩膀照得像一堵墙。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滴在院坝的泥土里,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

白有田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糙,拍在大柱肩膀上像一块树皮。大柱转过身,抱住舅舅,把脸埋在舅舅瘦骨嶙峋的肩膀上。白有田的身子僵了一下——他这辈子,没有人抱过他。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外甥的背,一下一下的。

“莫哭了。回去准备聘礼。”

大柱松开他,擦了擦眼睛。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睛里在笑。

两个人走出李家院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马家坡的梯田上,把秧苗照得绿油油的。沙溪河在坡脚下流着,水声哗哗的,像在唱歌。

春娘躲在核桃树后面,看着大柱走远的背影。她的嘴角翘着,眼泪从翘着的嘴角流进去,咸咸的。

【六】

婚事定在秋后。

但老天爷没等到秋后。那年夏天,李承岳病倒了。病来得很急,从病倒到去世,前后不到一个月。他死在堂屋的门板上,黄眼珠子到死都是亮的。临死前他把继宗、继祖、春娘叫到床前,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看着春娘,说了三个字:“金匣潭。”然后手就松了。

春娘哭得昏死过去。大柱从陈家湾赶来,跪在灵前,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磕完了,他没有起来,跪在那里,望着棺材。棺材是柏木的,漆得黑亮亮的,里面躺着那个黄眼珠子的老人。他想起老人在院坝里咬苞谷的样子——咯嘣一声,嚼了嚼,咽下去了。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响亮的声音。

李承岳死后,李继宗当了族长。他把婚期往后推了,说要给爹守孝三年。大柱没有争。他回到陈家湾,继续扛石头、挖井、攒钱。每年清明,他走十五里路到马家坡,给李承岳上坟。跪在坟前,把攒下的银元放在坟头,磕三个头,再把银元收回来。坟头的青草一年比一年深,他放在坟头的银元一年比一年多。

三年后,大柱把春娘娶回了陈家湾。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吹吹打打。春娘是从马家坡走到陈家湾的——十五里山路,她走了一个半时辰。她穿着红衣裳——是她娘赵氏一针一线缝的,红布是广纳场买的,颜色正得很,像晚霞。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也是赵氏绣的,四角绣着喜鹊登梅。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大柱走在旁边,时不时侧过头看她。隔着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看见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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