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陈家湾村口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出来了。他们站在路边,看着这个马家坡最漂亮的姑娘,一步一步走进陈家湾。婆娘们交头接耳,说大柱这娃儿有福气。男人们蹲在路边抽叶子烟,不说话,只是看着。白有田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身干净的补丁衣裳,头发用水蘸着梳了又梳。他看见外甥媳妇走过来,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
大柱他娘站在院坝门口。她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根银簪子——那是她陪嫁的东西,几十年没舍得戴过。她看见儿子和媳妇走过来,眼泪就下来了。她拿袖子擦,擦不完。
春娘走到她面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娘。”
大柱他娘把她扶起来。她的手握着春娘的手,感觉到春娘的手在发抖。她把春娘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闺女,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穷是穷了点,但大柱会对你好。”
春娘的眼泪下来了。红盖头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像血。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以后,大柱和春娘坐在新房里。说是新房,其实就是大柱原来住的那间偏屋,墙上重新糊了一层报纸,报纸是广纳场买的旧报纸,上面的字大柱一个都不认得。床上铺了新稻草,稻草上铺了新席子,席子上铺了新被子——被子是大柱他娘一针一线缝的,红缎子被面,鸳鸯戏水的图案。窗户上贴着红双喜,是大柱自己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喝醉了酒的人靠在一起。
油灯点着,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大柱把春娘的红盖头掀开。
春娘的脸在油灯下红红的。不是胭脂——她没有涂胭脂。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像晚霞映在河水里。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大柱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角那一道细细的纹路——那是守孝三年长出来的。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春娘。”
“嗯。”
“让你等了三年。”
春娘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一道疤——是扛石头时被石棱划的,从左眉梢一直到颧骨。她的手指摸过那道疤,轻轻的,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三年算啥子。一辈子我都等。”
大柱把她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在他掌心里像一只雀儿。两只手在油灯下交叠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小山。
窗外,沙溪河的水声哗哗的。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和油灯的光混在一起,照在两个新人身上。
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七】
解放后,大柱参加了工作。
他是贫农出身,根正苗红,又会挖洞——这个本事在战争年代派上了大用场。解放初期,川北还有国民党的散兵游勇和土匪藏在山里。大柱被抽调到县大队,专门负责挖地洞、掏暗堡。土匪把粮食和枪支藏在山洞里,洞口用石头堵死,外面盖上枯枝烂叶,旁人找不着。大柱蹲在山坡上,手掌贴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蹲一袋烟工夫,他睁开眼睛,用手指着一个方向。
“那里。”
按他指的方向挖下去,必定能找到洞口。百试百灵。
他立了几次功,被提拔为县武装部的副部长。一个佃户的儿子,一个挖井的“土行孙”,当上了县里的干部。任命下来那天,他坐在武装部的办公室里——一间砖瓦房,窗户上镶着玻璃,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他穿着新发的干部服,四个口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泥。这双手挖过井,扛过石头,握过锄头,现在握着一枚公章。
他忽然想起李承岳。想起那个黄眼珠子的老人在院坝里咬苞谷的样子。咯嘣一声,嚼了嚼,咽下去了。他想,要是承岳先生还活着,看到他今天这个样子,会不会把另一粒苞谷也咬开?
春娘给他生了两儿一女。大儿子叫陈山,二儿子叫陈河,女儿叫陈水。三个娃儿的名字合起来,就是沙溪河两岸的山水。他给娃儿们取名字的时候,春娘抱着娃儿坐在火塘边,他说一个名字,她点一下头。说到“陈水”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水秀这个名字,何幺叔家已经用了。”
大柱想了想。“那叫陈溪。沙溪河的溪。”
春娘点了点头。她把娃儿抱在怀里,轻轻拍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也糙了——这双手以前是拿棒槌洗衣裳的,现在拿锄头、拿锅铲、拿针线,什么活都干。大柱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春娘。”
“嗯?”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春娘抬起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着。
“大柱,我爹临死前跟我说了三个字。你晓得是啥子不?”
大柱摇了摇头。
“金匣潭。”春娘的声音很轻。“我后来才晓得,他是告诉我,有些东西,沉在水底,比浮在水面上好。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