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控鹤监的暗示
伍馨柳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纸,不是原版,是复印件,纸张还是温热的,应该是刚从楼下打印店取上来。她把那沓纸放在工作台上,用手压了压边角,动作比平时轻,像在放什么易碎品。
“《控鹤监秘记》。”她说,“我从国图复制的,花了三百块。”
我继续修剪手里的绿萝,没抬头。“你没上班?”
“午休。我开车过来的。”她拉过椅子坐下,把那沓纸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知道控鹤监是什么吗?”
“武则天养面首的地方。史书上写的,张易之、张昌宗,都在那。”
“对,史书上写的。”她的手指在复印件上点了点,“但我在国图翻到这本东西的时候,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放下剪刀。她今天的表情不对。不是平常那种“我来找你聊武则天”的兴奋,是一种更小心的、像在拆炸弹的谨慎。她的眉毛比平时高了一点,嘴角往下压,整个人往前倾,像一只听到了什么动静的猫。
“什么别的东西?”
“控鹤监可能不是养男人的地方。”她把复印件翻到某一页,手指指着一行竖排的繁体字,“你看这里——‘控鹤监,置有奇花异卉,则天每于月夜往观。’”
“养花的地方?”
“不只是养花。”她翻到下一页,“这里写,‘监中牡丹百种,有出宫禁者,有自西域来者。则天命花使日日浇灌,夜夜看守。’”
“所以?”
“所以控鹤监里养了花。很多花。而且不是普通的花——是西域来的,是宫禁外的,是需要‘夜夜看守’的花。”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专门养面首的地方,为什么要养那么多花?”
我拿起那沓复印件,从第一页开始翻。字是手写的,行书,笔迹工整但不刻板,像是明代的抄本。内容是用文言写的,有些地方加了朱批,看起来像某个学者在阅读时做的标注。伍馨柳在旁边等着,她的呼吸声比平时轻,像怕打扰到什么。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
那是一幅画。木刻版画的风格,线条粗粝但准确。画上是一株牡丹,枝干从土里长出,分出七根枝条,每一根顶端开着一朵花。花瓣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圆,有的尖,有的卷曲,有的平展。七朵花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中间是一根银簪,簪头朝下,插在土里。
这幅画,和我地下室石桌上刻的那朵七瓣花,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花瓣的形态、排列的方式、银簪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石桌的刻工粗糙,但线条的走向、弧度、交叉点,和这幅画完全吻合。就像有人把画上的图案拓到了石头上。
“怎么了?”伍馨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我把那一页翻过去,继续往下翻,动作自然到连自己都觉得意外。但我的手在发抖,发抖的不是手指,是指尖。指甲盖下面的那一小块皮肤在微微地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
“你看到了?”她问。她在试探,她故意把那幅画夹在书页中间,她知道我会看到。
“看到什么?”
“那幅画。七瓣花。银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文丽,那幅画和你地下室石桌上的图案是不是一样的?”
“我没注意。”我把整沓复印件合上,推回到她面前,“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她站起来,把那沓复印件又推回来,“文丽,你地下室的石桌上刻着一朵七瓣花,这本明代抄本里画着一模一样的七瓣花。你觉得是巧合?”
“可能是巧合。”
“你知道这本书叫什么吗?《控鹤监秘记》。控鹤监是武则天养花的地方。你地下室的石桌上刻着那朵花。你花店里的洛阳红一年开三次。你手心里长了青色的纹路。你给周海波、苏晴那些人出的主意不是种花能种出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然后突然压下去,像一个浪头打到半空被硬生生按了回去,“文丽,你在瞒我。”
花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加湿器的嘶嘶声。百合花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浓得有点闷人。
“我没有瞒你。”
“那你告诉我,那幅画为什么和你地下室的图案一样?”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站在工作台对面,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像一个在法庭上质问证人的检察官。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忍住了。这个人最近越来越能忍了。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