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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试 公元887年1 5岁（第4页）

他静静立在远处，望着自家阿姝小小一团挨在一旁，口齿条理竟格外清晰，认真指点吴邕调校锄柄弧度、拿捏受力分寸，看在眼里，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怜爱与赞许。

吴邕抬眼瞥见廊下人影，见明公到来，连忙见礼。

王审邽缓步走入棚中，不言多余闲话，径直上前拿起那柄新改的弧锄，握在手中，俯身试翻两下，感受握感与发力弧度，直起身淡淡道：“省力不少。”

他并未只凭自己感受定论，又招手叫来附近几名耕作老农，让他们轮番上手试用。

老农们握着弧柄，连挥几下，直起身时脸上的疲惫比往日少了大半，连声道：“回明公，这柄锄握着手不磨，下锄也顺，省力太多！”

王审邽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如今辅佐大兄新掌泉州，苦推劝课农桑近半载，始终卡在农具粗笨、效率不高的瓶颈，却忘了北边早就普及这种鹤颈锄。今各地战事不断，正好以低价赊售给农户来推广鹤颈锄，吸纳更多人口来泉州耕种。

他目光扫过棚下直柄，再落在王延姝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并未明说。

王延姝抬眼扫过棚下一排直柄，轻声道：“若都能改成这般弯柄，老农耕作会更省心。”

吴邕立刻躬身应道：“小人明白，这就选料试做，妥当了再尽数更换。”

王审邽微微颔首，没有多做停留。反而转身顺着田埂小路，先绕去仓廪、佃户聚居屋舍一带巡视，并未与二人同行。

敲定完农具之事，王延姝便径直沿廊道往织房去，吴邕紧随其后，心中已是敬服，再无半分疑虑。

她人小，腿短，一步一步踩实了往前挪。他的步子大，右腿微跛，落地时本就慢半拍，跟她的速度倒也刚好合上。日头将两人身影投在夯土地上，一短一长，步调相合。

她偏头看水碾硙时，他也停下来，站在她身后一步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水轮还在转，引水槽角度是偏了’，她记了一笔，继续往前走，他也跟上去。

织房里，三十六台织机踏板此起彼伏。

王延姝走到最左一台前，看着仆妇踩至三四十下便手腕发抖，转头看向吴邕，轻声发问：“依你看，这织机该如何改，才能令她不再手抖？”

吴邕凝神细看，认真思索片刻，方恭声回道：“小人以为，柄短、踏板不合、接木角度偏斜，是以手腕费力。”

“看问题要整体看，却不可一概而论。”王延姝向王邕展开第二张图纸分析：“第一，把脚踏杆踩脚那头做更长，连接机具那头做更短，借杠杆放大脚力，仆妇只轻踩就能带动整机，彻底解放双手；第二，拆掉手抛梭，用脚踏杠杆直接带动木杆推送梭子，全程解放双手。”

吴邕一边思考一边顺着王延姝的指导改造：先加长脚踏杠杆施力端、缩短传动端（放大脚力）；再以脚踏联动木杆取代手抛梭子，（顺着竹道平稳送梭）；又增设重坠与木齿结构（自动调控经线松紧）；最后给卷布轴装上止逆木扣（防止回松）。

改造后，仆妇端坐机前，双足轻踏，无需抬手，只随心踏动，木杆自引梭子平稳穿行，布匹便匀整织就。

“剩下的全部照此法改造更换。”

吴邕顺着王延姝的目光看了织房一圈，从第一台织机看到了另外三十五台。又看向外面的农具棚。

“锄头，墙上这些，库里还有多少把，弯料不够就去后山伐，全部改弧。犁辕也改弧辕，有不懂的随时来府里问我。明年春耕前全部换完。”

吴邕叉手躬身，语气里满是敬重与认同：“小人晓得，必定逐台改制、逐台验过。”

与此同时，王审邽巡视田庄回来。他站在织房外看着在女儿指导下已经大变样的那台织机：

与剩下的那些没改造的织机相比，梭子往来竟快了三分之一，且那仆妇同时辰里织出的布明显比旁人多出一截。

或可暗中命工匠按此法改制，在民间推行，恢复农桑元气。只是可惜了姝儿身为女子，终究受世俗礼法规束。

想到这，王审邽叹了口气。

“吴邕，暂且出屋，另有差事私下嘱你。”

吴邕听见屋外明公传唤，当即低眉敛神，先对王延姝躬身行礼，轻声告退。随后放轻脚步缓步走出织房，行至王审邽身前，端正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明公。”

王审邽看着他在战场负伤落下跛疾的右腿，思绪飘向两年前：自黄巢起义后，这个沉默可靠的同乡就一直陪着自己。他这人手艺好又忠心，话也少。正适合留给姝儿。

他开口，“吴邕。”，声音不重，却字字分明：“我会委任你为督造使。你回去后挑选30个手艺好的、可信任的，在春耕前把农具、织机改造落实下去。以后姝儿再画什么、改什么，你直接照做，不必禀报。有了成果对外便说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不可叫外人知晓。”

吴邕躬身领命，一瘸一拐退下，身影没入廊下暗处。

王审邽转身进了织房，从老仆妇怀中接过女儿。姝儿伏在他肩头睡得正沉，一条小胳膊软塌塌垂着，随着他步伐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