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呢?”
“回明公,夫人在账房。”
他抱着女儿穿过田庄甬道。夜风从田间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
推开门时,李氏正吹灭案上油灯,账册已合拢,镇纸压得端端正正。
“算完了?”
“今日合计了。”李氏起身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女儿后颈,“几处田庄盘点下来,南边那片沙地的收成最差。我看那些佃户面黄肌瘦,实在不忍催逼。”
王审邽在她对面坐下,将女儿换了个姿势揽在怀里。王延姝睡得沉,小脸埋在父亲胸口,口水洇湿了他衣襟一小片。
“不催便不催。”他说,“今日我去看了南庄那片沙地,土是薄些,但不是养不熟。我已吩咐吴邕,把姝儿今天改造的农具、织机照样打一批,到时先紧着南庄用。”
李氏抬头望着郎君,怀疑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咱姝儿是个天才嘞!”王审邽压低声音,怕惊醒怀中女儿,“今天指导吴邕改造了农具,我还上去挥了几下锄头,省力还不磨手。像她今天改造的这种锄头北方早就普及多年了,只是泉州这边之前受廖贼盘剥多年,咱们又才打下来,万事皆百废待兴,我还没来得及推广新式农具。没想到,姝儿竟提前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声音愈发轻了:“南庄那边本就人少地荒,有了这批改良的农具,明年春耕就少饿死人。”
李氏沉默半响,想着早上看到的女儿画的图纸:“所以你是打算用农具和荒地吸引流民?”
“嗯。”王审邽点头,“凡是用新农具的,头一年减租三成。若肯多开荒,开出的地头两年不征一粒粮。泉州底子薄,光靠往外头买粮撑不了多久。只有把地养肥了、把人心稳住了,这座城才算真正立住。”
李氏听着,嘴角终于透出一点笑意:“那南庄的租子免了,北庄今年的织机······”
“说到这个。”王审邽顿了顿,“你可知姝儿今天不止改良了农具,她还改了织机,我真是第一回看到那样式的,怕是连北方也没有的,仆妇连手都不需要用力,只要轻踩脚踏就能比咱们庄子上的织机多织整整三成布匹!”
“我已吩咐吴邕照着姝儿的图改织机。等北庄那边试成了,今后泉州的布就不必全靠外头运进来。你手上那笔备着买粮的钱,以后用来修渠、买种,能周转开。”
李氏轻吁一口气,将账册往旁边推了推,笑道:“这么说,咱们姝儿改一样东西,倒比你在外头跟人磨三天嘴皮子还有用。”
王审邽低头看女儿。姝儿在梦里不知做了什么,忽然咂了咂嘴,一只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咱们不说出去。”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也像嘱咐,“吴邕是个靠得住的人,我已交代过他——往后再有什么东西出来,对外只说是他自己琢磨的,跟咱家姝儿没关系。”
李氏点头,起身把灯重新拨亮了些。橙黄光晕下,案上账册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记着各庄进项与亏空。最末一行是她方才添上去的:南庄,推广新农具。北庄,新式纺织机。
“我只是担心姝儿如此早慧,怕护不住她。”她从他怀里接过女儿,担忧地看着。
王审邽沉默片刻,抱住母女二人。“别担心。”他说,“我还在,会护着她。”
“嗯。”
“我们回家吧。”
李氏点点头,挽住丈夫的手臂。
来时的牛车仍候在庄门外。一个仆妇上前打帘,一个在车下扶着李氏登车。乳母抱着熟睡的王延姝进入车内。
仆妇们步行跟车。两名部曲拨马先行,在前开道。王审邽翻身上马,轻夹马腹,跑在牛车侧前方。
一路无话。
自府邸侧门入时,门檐下灯笼将阶前照得亮堂堂。王审邽下马,走到车前接过女儿。怀里的孩儿被灯火一照,闭着眼往他颈窝里钻。
“到家了。”
三人迈过门槛,角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庭中月色正明。穿过月洞门时,王审邽忽地开口:“明日休沐。等姝儿醒了,让她到书房来。”
李氏偏过头看他。
“姝儿,应当是有她自己的想法。有些事需要找她谈谈才能确认她的想法。”他抱着女儿,声音压得很低。
月光下,三人的影子融成一团,穿过月洞门,一直铺到正房的廊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