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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回响(第1页)

黑暗。

并非虚无的黑暗,而是粘稠的、具有重量的黑暗,像冷却的沥青包裹着每一寸感官。紧接着,是绝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白,刺目到灼烧灵魂,却又冰冷彻骨。黑与白,两种极致的颜色,没有过渡,没有中间地带,以破碎的、不断切换的方式主宰着星期日的全部知觉。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在暴风中翻转的枯叶,在纯粹的黑暗与纯粹的光明之间被反复抛掷,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感,只有色彩带来的、尖锐的对立性折磨。

痛苦?不,比痛苦更糟。是存在的“褪色”。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同谐”之力,甚至感觉不到刚刚那撕心裂肺的绝望。一切都在被剥离,被这单调、对立、永恒交替的黑与白稀释、冲淡。记忆、情感、自我认知的边界,都在这种极致的、无内容的“存在形式”冲刷下,变得模糊、脆弱。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彻底溶解在这黑白轮转的旋涡中,成为一抹无意义的灰影时——

一点红出现了。

起初只是一个针尖大小的点,在无边无际的黑与白幕布上,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亵渎。它既不融于黑,也不属于白,是一种沉郁的、仿佛凝固血液的暗红。那红点在视野中迅速扩大,不,是“靠近”。它带来了第三种“感觉”——颜色之外的“存在感”,一种比周围的黑白更具体,也更空洞的“存在”。

一个高挑、模糊的身影轮廓,在暗红的光芒中心逐渐显现。她穿着残破的、式样奇特的深色衣袍,长长的发丝在无风的黑白空间中缓缓飘动,颜色是失去生命力的灰白。她的面容看不太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泪水的帷幕,但一双眼睛却清晰得可怕——那是两团幽幽燃烧的、暗红色的余烬,没有瞳孔,只有一种穿透一切、又对一切漠然的凝视。

她周身散发着那诡异的红光,并不明亮,却似乎能将周围纯粹的黑与白都“污染”成一种更绝望的、了无生气的灰调。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弥漫开来,那不是“太一之梦”那种强制融合的、狂乱的饥渴,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无”。万事万物终将走向的、平静的、毫无意义的“无”。

虚无的令使,黄泉。

她“走”到似乎悬浮在这黑白空间中的星期日“面前”。她的行走没有声音,没有足迹,仿佛只是空间的自然褶皱,将她呈现于此。

她微微偏头,用那对暗红色的余烬“注视”着星期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星期日的意识深处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古老的、疲惫的回声,仿佛来自万物寂灭后的深渊:

“梦中的逝者……”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句话,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终会在记忆的坟茔中相见。”

语句的腔调古怪而平直,没有悲伤,没有慰藉,也没有嘲讽。就像在说“水是湿的”、“火是热的”一样,陈述一个她认为的、终极的真理。但在这黑白褪色的空间里,在星期日刚刚经历最惨痛失去的当下,这句话却比任何诅咒都更诡异,更令人毛骨悚然。它没有提供希望,反而将“逝者”与“记忆的坟茔”这两个概念,用一种冰冷的方式焊接在一起,仿佛那便是所有梦境、所有思念、所有存在最终的唯一归宿。

星期日想说话,想质问,想嘶吼,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在流失。

黄泉说完这句话,似乎完成了某种“告知”的义务。她不再看星期日,那暗红色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滴入水中的血渍,逐渐晕开、消散。连同那一点诡异的红光,也一同被无尽的黑与白吞噬、覆盖,仿佛从未出现。

但她的话语,却像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深刻的真理,烙铁般烫在了星期日正在褪色的意识核心。

就在黄泉身影完全消失的刹那,星期日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

不,不是恢复。是“感知”到一种全新的、可怕的状况。

首先是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刺鼻腐败气味的恶臭,钻入他并不存在的“鼻腔”。紧接着,是视觉的回归——他看到自己抬起的手。那只曾经修长、稳定、能奏响最精妙“谐律”的手,此刻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不均匀的灰败颜色。皮肤失去了光泽和弹性,像陈旧的羊皮纸紧贴在骨骼上,边缘处开始卷曲、剥落,露出下面暗红发黑的组织。指甲变成了浊黄色,并且似乎正在变长、变得扭曲。

他低下头(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低头”这个动作的话),看到自己胸前的衣袍,原本华美的面料,此刻正被一种粘稠的、黄绿色的污渍从内而外地浸染、腐蚀。布料变得糟烂,一碰就碎。而从破碎的衣物下,他看到了自己的胸膛——皮肤大面积地溃烂、变色,一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暗淡的、不再健康跳动的肌肉纹理,以及……下方肋骨的隐约轮廓。

腐烂。

他正在腐烂。不是“太一之梦”那种充满生机的、强制性的融合与异化,而是一种彻底的、走向寂灭的、不可逆的腐败。他能感觉到组织在失去活力,水分在流失,细胞在死亡,微生物(如果这黑白世界中还有微生物的话)在欢宴。一种冰冷、缓慢、但坚定不移的瓦解,正从他的躯壳内部发生,蔓延。

他想尖叫,但腐烂的喉管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想移动,但关节僵硬,肌肉无力,仿佛生锈的机械。绝望?恐惧?不,甚至连这些情绪都在变得淡薄,被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存在本身被否定的麻木所取代。虚无令使的低语,似乎不仅是一句话,更像是一个启动信号,一个许可,将他拖入了这具躯体必然的、加速的终末进程之中。

黑与白的交替仍在继续,漠然地映照着一具逐渐腐朽的躯体。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星期日的意识在腐败的痛苦和存在的褪色感中浮沉,越来越微弱。知更鸟消逝前最后的眼神,家族的理念,匹诺康尼的血肉地狱,星神那令人绝望的“注视”……所有的记忆都开始模糊、失真,如同泡烂的纸张上的字迹。最终,连“星期日”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似乎也要随着这具躯壳一同化为尘埃,归于那终极的、没有任何回响的“无”……

“……日?……期日?”

声音。

不是那宏大冰冷的“和谐”嗡鸣,不是血肉地狱的蠕动低语,也不是虚无令使那空洞的回响。是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活泼与困惑的年轻女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层层迷障。

然后是光线。温暖、柔和、多变的光线,取代了那折磨人的绝对黑与白。色彩回来了——木质的暖黄,皮革的棕红,金属的银亮,酒液的琥珀色,还有星星点点、如同真实星穹般的蓝色装饰光晕。

气味也变了。腐败的甜臭被一股混合的气息取代——清洁剂淡淡的柠檬味,残留的酒香,某种点心甜腻的香气,还有……书籍和陈旧皮革的味道。

触感。坚实的、略带弹性的触感从身下传来,是某种柔软的沙发。布料摩擦着他手臂的皮肤(皮肤?),带来细微的、真实的触觉。

星期日猛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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