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星期日的意识仿佛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潭。绝望,失去,信仰崩塌后的荒芜,对“和谐”的质疑,对存在本身的迷茫……这些负面情绪并非刻意激发,而是早已成为他灵魂底色的一部分。此刻,在这些情绪的深处,一点微弱的、暗紫色的火星,仿佛被他的意志轻轻拨动,闪烁了一下。
就在那火星闪烁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的震颤,从手中的鹿角传来。不,不是鹿角本身在震动,而是其上那些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痕中,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青金色的光屑被“激活”,漂浮起来。这些光屑不再具有之前忆质丝线的灵动,反而显得有些滞涩、僵硬,但它们确实在发光,并且在空气中缓缓勾勒出一些极其复杂、不断变幻的、如同抽象星图或神经脉络般的暗淡轨迹。
这些轨迹甫一出现,就开始与周围的空间产生某种诡异的共振。车厢的景象——那虚假的星空,精致的家具,死寂的空气——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巨石。色彩剥落,线条融化,坚实的物体变得透明、虚幻。
“抓紧了哦,旅程可能有点……颠簸。”大丽花轻笑一声,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星期日身边,白皙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触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固感,奇异地将星期日从那种即将被空间乱流卷走的失衡感中锚定。
下一秒,鹿角上浮现的暗淡轨迹光芒大盛,猛然收缩,将星期日和大丽花包裹其中!与此同时,他们脚下坚实(或曾经坚实)的地面彻底消失,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无数记忆的碎片、扭曲的色彩、断裂的线条、意义不明的符号和噪音疯狂旋转、拉扯!
这不是常规的星际跃迁,也不是稳定的空间传送。这更像是一次沿着“记忆污染路径”的、逆向的、粗暴的“溯源”冲击。星期日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撕扯、挤压,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噪音试图涌入——有些是青鸟残留的记忆碎片(大多是快速闪过的、模糊的实验室景象和冰冷的数据流),有些是这片“虚假列车”空间构成时被利用的其他杂驳记忆,还有一些……更加深层的、仿佛源自某个巨大存在痛苦嘶鸣的黑暗回响。
就在星期日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这混乱的洪流冲散时——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撞进厚重凝胶中的声响。
所有的旋转、拉扯、噪音戛然而止。
脚下一实,星期日踉跄了一下,被大丽花稳稳扶住。他喘息着睁开眼,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这里绝不是他所知的、传说中的流光忆庭——那种应该充满有序记忆回廊、流淌着时光之河、静谧而庄严的所在。
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废弃、且发生严重生物污染的“记忆处理站”,或者说是“记忆实验场的废墟”。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由某种非金非玉的暗色材质构成的环形廊道上。廊道本身已经残破不堪,布满了裂纹和诡异的、如同血管或根系般凸起、搏动的暗红色肉质组织,这些组织与建筑材质生长在一起,分泌着粘稠的、散发甜腥气息的液体。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限向上延伸的、错综复杂的金属结构、粗大的管道(许多已经破裂,垂下更多的肉质触须)和缓慢旋转的、巨大而昏暗的、如同坏死眼珠般的球形装置,投下惨淡的、变幻不定的光影。
廊道之外,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虚空,其中悬浮着无数巨大的、不规则的“记忆囊泡”。这些囊泡半透明,表面流动着病态的光泽,内部封存着各种扭曲的景象:一些是熟悉的天体或城市,但结构怪异;更多则是无法理解的几何形状、蠕动的肉团、或是不断重复某个恐怖瞬间的残破人影。许多囊泡已经破裂,里面粘稠的、五颜六色但污浊的“忆质”泄露出来,如同脓液般滴落向下方的黑暗,或凝结成更加怪诞的、具有部分活性的雕塑状物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记忆过度堆积和腐败后产生的、甜腻中带着铁锈和腐臭的复杂气味。低沉的、持续的嗡鸣无处不在,但那不是“同谐”的嗡鸣,而是亿万痛苦、混乱、被强制拼接的记忆碎片无意识发出的哀鸣,其中还夹杂着肉质组织蠕动、液体滴落的粘腻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明生物的嘶哑呜咽或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
一些较小的、如同昆虫或水母般的、由忆质和血肉混合而成的畸形生物,在廊道边缘或破损的囊泡间缓缓漂浮、爬行,对闯入者投来空洞或贪婪的“目光”。
这里,是一个将“记忆”与匹诺康尼那种“血肉地狱”概念,以一种更加亵渎、更加混乱的方式强行结合的、诡异而恐怖的领域。
“欢迎来到……”大丽花松开扶着星期日的手,优雅地转了个圈,白色礼服裙摆在污浊的空气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享受这令人作呕的气味,异色瞳中闪烁着兴奋与玩味的光芒。
“……冒牌货的垃圾场,兼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