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轻佻、娇俏、带着浓浓戏谑意味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
星期日全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体内的“同谐”之力应激而发,在身周形成一道无形的、高频震颤的防御力场,同时身体猛地向前窜出数米,瞬间转身,摆出戒备姿态。
只见他刚才藏身的脚手架阴影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材娇小玲珑,穿着一身色彩对比极其强烈、剪裁夸张怪诞、缀满金属亮片和不对称装饰的紧身短裙的少女。她有着一头乱蓬蓬的、挑染成粉蓝渐变色的短发,脸上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精巧下巴和鲜红嘴唇的、描绘着夸张大笑表情的金色镂空面具。面具下露出的那只眼睛,是璀璨的、仿佛蕴藏了无数恶作剧与疯狂的琥珀色。她的脚尖以一种违反重心的轻盈姿态,点在一根生锈的钢管上,身体随着夜风微微晃动,像一只栖息在危险边缘的、颜色过于鲜艳的怪鸟。
假面愚者。而且,是她——花火。
“啧啧,反应挺快嘛,就是这力量……”花火歪了歪头,面具上的笑脸似乎在月光下咧得更开了,她伸出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随意地戳了戳星期日身前那尚未散去的、无形的“同谐”震颤屏障,仿佛在戳一个肥皂泡。“……还是这么……嗯,‘正经’?无趣?”
星期日没有放松警惕,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刀,扫过花火和她周围,确认只有她一人。“花火。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无处不在呀,亲爱的星期日先生。”花火从钢管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像一片羽毛。她蹦跳着,绕着星期日走了小半圈,目光却越过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远处那个寂静增生的巢穴,琥珀色的独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尤其是当有乐子看的时候!看啊,多么……生机勃勃!多么……混乱无序!‘繁育’的余烬,在这座精致得令人作呕的‘和谐’之梦里,悄悄孵化着自己的小玩具……这难道不是宇宙间最美妙的讽刺剧吗?”
她的话语和她的人一样,跳跃、疯癫,却直指核心。她知道这是什么。她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这里的存在。
“假面愚者,也对这种‘乐子’感兴趣?”星期日冷冷地问,心中快速评估着。假面愚者追求“欢愉”,形式千奇百怪,但通常与“秩序”和“常态”作对。眼前这个“繁育”巢穴,无疑是秩序与常态的终极破坏者之一,确实符合他们的“审美”。但花火出现在此,绝不仅仅是为了“看乐子”那么简单。
“兴趣?哦,当然,当然!”花火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如同银铃摇响,在这片弥漫着不祥“静默”的区域里显得格外诡异刺耳。“不过,比起远远看着,我更喜欢……亲自下场,把乐子搅得更大!”她话锋一转,猛地凑近星期日,面具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镂空的孔洞,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贪婪的好奇和探究。
“而你,我亲爱的、正在表演‘我是谁’终极悬疑剧的男主角,”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耳语,“你难道不觉得,眼前这一切——这虚假的安宁,这潜伏的丑恶,这无聊的职责,还有你脑子里那些快要打起来的、关于‘我是噩梦还是现实’的小声音——都太……无趣了吗?太……需要一点‘变化’了吗?”
星期日心中一凛。她果然知道,或者说,察觉到了他状态的异常。假面愚者的情报网和洞察力,有时诡异得可怕。
“你想说什么?”他不动声色。
花火退后一步,不知从她身上那套夸张服饰的哪个角落,变戏法般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面具。
纯白色的底,材质非金非木,触感温润如玉,却又似乎带着一丝冰冷的弹性。面具的形状简约到近乎朴素,只覆盖上半张脸,眼睛的部位是平滑的、没有任何孔洞的弧面,仿佛拒绝被窥视,也拒绝窥视外界。面具的表面,用极其细腻、近乎无形的笔触,勾勒着一些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暗银色纹路,那些纹路仔细看去,似乎构成了某种抽象的痛苦表情,又像是一个凝固的、无声的尖叫。
这面具散发着一种极其矛盾的气息——既空洞虚无,又仿佛承载了无尽沉重的情绪;既邀请人戴上面具隐藏自我,又仿佛戴上面具的瞬间,就会暴露出最真实的、不愿面对的疯狂。
“一个邀请,王子殿下。”花火用两根手指捏着面具的边缘,将它递到星期日面前,脸上那夸张的金色笑脸面具,与她手中这个朴素却诡异的面具,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对比。“一场特别的‘假面舞会’,就在不久之后。那里没有无聊的‘和谐’教条,没有真假难辨的噩梦,没有需要你守护的妹妹或者城市……那里只有最真实的‘自我’,和最极致的‘欢愉’——当然,是以你可能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她的独眼紧紧锁住星期日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戴上它,忘记你是‘星期日’,还是别的什么。忘记那些让你痛苦的问题。只需要……去感受,去释放,去成为‘舞会’的一部分。我保证,那里有你一直在寻找的……‘答案’的另一种可能性。或者说,”她诡秘地一笑,“那里有你彻底摆脱这一切,包括摆脱‘你自己’的机会哦?”
夜风呜咽着掠过废墟和远处寂静增生的巢穴。花火手中那白色的、无眼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又像一块专门为他准备的、覆盖灵魂裂缝的苍白膏药。
星期日看着那面具,又看了看远处那象征着“繁育”无尽虚无的巢穴,再回想脑海中那个温柔凝视他、却让他倍感压力的知更鸟,以及明天那场可能隐藏着更大危机的“梦池”共鸣。
自我怀疑的迷雾,现实的威胁,虚幻的安宁,无法逃避的责任……一切都在此刻,被这个疯癫的假面愚者,用一个诡异的面具,轻佻地推到了他面前。
是继续留在这个真假莫辨、危机四伏的“现在”,扮演那个连自己都无法确认的角色?
还是接受这癫狂的邀约,踏入一场未知的、可能彻底毁灭或重塑一切的“假面舞会”?
星期日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接那面具。但他的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那平滑的、没有眼孔的面具表面,仿佛要透过那层苍白的阻隔,看到其后所代表的、无法预测的疯狂与“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