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断来得很快:她在逗人找乐子,但她选的对象不是前面,不是右边,不是教室里任何一个更容易逗的人,她只想逗他。
为什么?赤司费解。
他看向少女,异色瞳在家政教室的日光灯下被照得色差分很开,显得十分冷漠:“说一遍记不住,那是星野桑的问题,不是我的。不过,既然渡边老师拜托了,我不会让你交不出成品。”他把目光移向少女面前那袋还没打开的面粉上,抬起下巴朝量杯方向点了点,“先称面粉,二百克。”
说完他就转回自己的操作台,继续揉面,什么都不耽误。
然而他又令人意外地补了一句,声音比前面几句都轻,轻到刚刚只有昭歌能听见:“至于不厌其烦,要先看星野桑值不值得我去厌烦。”
一听这话,昭歌眼睛都亮了,笑意渐渐扩大,像是难得找到件得心意的玩具一般。
这个反应,有点意思,她想。要是能这样有来有回的挑衅和反击,这堂课就不会无聊了。
于是她就那样兴致盎然地盯着赤司,先是缓缓转回身体,再是开始手上的操作,最后才是将那灼灼目光撤下。
“那怎样会值得赤司君厌烦?如果厌烦会怎样?”她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好奇,还有些微挑衅。手上没停,量好了二百克,倒进量杯。
“值得厌烦的标准只有一个,有能力浪费我时间的人。至于厌烦之后会怎样,”少年停了动作,侧过脸看向少女,“不会怎样。我只是不会再多说第二遍。”
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对付自己手下的面团,渡边老师在讲台上提醒各组注意时间。
“星野桑。”赤司头也没抬,冷不丁来了一句,“面粉先过筛再称重,顺序反了。”
昭歌称重的手一顿,转过头去看他,表情不爽。
“为什么不早说?我已经称完了。”少女无语,但随即反应速度极快,“等等,你竟然出错了?你先让我称重,又补充了第二次说明去填补第一次的漏洞。这绝对是你的问题吧!”
她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凑近他,带去身上那股玫瑰花香。少女歪着身子,探到少年前下方去盯他的脸,试图捕捉到他正脸的表情,压低了声音,看起来相当兴奋:“打脸太快了吧!赤司君说了第二遍!而且,你,赤司征十郎竟然也会犯错?”
赤司手上的面团已经揉好,正进入搓团的步骤,闻言手劲一紧,新一团稍微揪小了一圈。
他把视线从那小团子上移开看向昭歌,对视时,少女仰起来的漂亮脸蛋比他预想的要近大一截,但他面色不改:“先过筛再称重,这个顺序第一次确实没有交代,是我的遗漏。”因为当时他的CPU刚重启。
“不过那是补充,不是重复。补充遗漏和重复说明是两回事,星野桑。”但他自己也清楚,这理由或许站不住脚。
“面粉倒回去过筛就行,不耽误后面的步骤。”他赶紧转回去,想结束这个话题。
但昭歌怎么可能如他的愿,还在盯着他笑,一股子意味深长,根本就不按他说的去做。
赤司觉得那股鸡皮疙瘩怕是又要起来了,这辈子都没起得这么频繁过,于是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心里叹了口气,没辙地又转回去,那张俏脸还近在咫尺:“星野桑反应确实快,但既然已经得知正确顺序,为什么还端着量杯不动?”说着拿过一边的筛网放在她的量杯上,“在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之间,星野桑选了享受前者。时间不多,速战速决。”
说完就又转了回去,少女却还是没有动,看来不让她听到想要的回答,她不会罢休。
“赤司征十郎也会出错。”他终于说。
满意了,这下昭歌满意了,她喜滋滋地直回身子,操作着过筛,但她并不准备就这样轻易放过这个难得的找乐机会。
“强词夺理。”她很轻巧地下了判定,“赤司君在诡辩吧?跟我玩诡辩这一套属实找错人了。”她笑得一脸得意,手上没停嘴也没停,无情地驳斥他的逻辑,“补充遗漏和重复说明,只是‘第二次’提醒的两种不同方式罢了,本质上都是‘第二次’对于同一环节的强化。”
赤司本来因为少女的转回已经稍微放松了些,听到这话暗道糟糕,没等做好心理准备,昭歌已经又伸头过来,依然近在咫尺,杀了个令他措手不及的回马枪。
“赤司君不是说,不会再多说第二遍吗?”她的笑容泛着光,玫瑰味又浓了些。
“是第二遍。”赤司短暂闭眼,放弃抵抗。
被同辈当面戳穿诡辩,小学六年帝光三年加上洛山到现在,第一回。
再次睁眼,他的表情柔和了些许:“星野桑的逻辑没有问题,补充和重复在本质上确实都是第二次。这一点,我收回。不过……”他低头看了眼少女手边的面粉筛,面粉已经落了大半,于是视线移回她的脸上,“星野桑一边拆我的逻辑,一边把面粉过完了。所以你到底是在认真打辩论,还是在认真做点心?”
他的嘴角牵了起来,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在笑。
“辩论你赢了。”他转回视线面对自己的搓团工程,“面粉也过好了,效率不低。所以第二遍的问题已经不重要了,星野桑,重要的是成品。”
赤司嘴角的浅笑还没有落下,在心里琢磨刚刚昭歌说过的话:你找错人了。
找错人了吗?也可能是找对了吧?这种能在逻辑上和他过招的人属实不常见。
“哈?”昭歌看起来有点惊讶,有些没趣地也转了回去,“这么爽快就认输了?”
她继续对付手上的面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但雀跃的神情昭示着她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我听说赤司君从未品尝过败北的滋味呢。那我岂不是很厉害?不过也正常,辩论这种事,我确实也很难输,你不必太在意。”她快嘚瑟死了,简直就像一只自恋的狐狸崽子。
“的确如此,”赤司回答,“不过星野桑既然问了,我给一个准确的回答:在有必要赢的场合,我没有输过。至于没必要赢的场合,那不叫败北,叫效率。“
只是自己好像已经在她手上“没必要赢”两次了。
昭歌显然也准备见好就收,按他说的弄好面粉,回头看他:“接下来做什么呢?我们都效率一点吧,赤司君的讲解方式我很喜欢,精确到数字,我比较好把控,我觉得我能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