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之前她老是做失败,因为别人告诉她的都是经验之谈——“适量”“大约”什么的,这她哪里把控得了啊?做菜总不能真的在旁边放个量杯和秒表吧?
“接下来称黄油,五十五克,”赤司从材料台上拿起一块,放在少女面前,“这块刚好五十。”又从已开封的其他黄油上“顺手”切了一块下来,一样放在她面前,“这是五克,够了。”
交给她自己做又要问个不停,效率优先,他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然后就是交代其他配料种类与克数,说一个停一截,看她有没有记好,这个停顿比他给其他任何人解释时的都长出一截,他自己将原因归到“她说喜欢这种方式,这样她才能做好,效率更高”上面,终于少女都记好,准备撸起袖子开干。
“还有问题就现在问,开始操作之后我不会再重复。”赤司边说,手边开始麻利地给自己的面团刷蛋液,刚才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
“不。赤司君会重复的,有必要的话。因为你说了,重要的是成品。”昭歌笑,依然是手不停嘴不停,甚至在百忙之中还能转过头,狡黠地向少年挑挑眉,“赤司君不会不管我的。”
赤司眼睫颤了颤,是错觉吗,尾音竟然觉得有点撒娇。
“赤司君快点刷完你的吧,快点送烤箱,然后好专心致志地‘照顾’我啊。”耍完嘴皮子昭歌就转了回去,看起来心情好极了。
赤司没有立即理会,他快速刷好蛋液,把烤盘放进预热好的烤箱,设定时间,关上门。橘色的加热管亮起,照亮他的脸,透过玻璃门的反光,他看到自己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似乎一切都从那句“不厌其烦”开始,他只是想纠正她的用词而已,结果每说一句话都能被她找到令人意想不到的漏洞,招招拆解、步步紧逼。难不成自己要闭嘴做哑巴吗?而且她的每次进攻都刚好在他的底线外蹦迪,亲昵不至轻浮,暧昧不至越界,他就算想拒绝都找不到支点。这女人让人抓不着也挥不走,就在那里嗡嗡叫,真的很难搞。二十分钟了,竟然真就这样“不厌其烦”下去了,那么接下来呢?
通过反光,他观察到昭歌向他这边探头探脑,还蹦了两下,一副期待他快回去的样子。
……算了,反正司康还要烤,等着也是等着。
赤司站直身子,转身走回自己的操作台旁站定,侧头确认了一眼昭歌的工作进度,而后目光落到少女脸上:“刷完了,送进去了。专心致志这四个字用不上,本来就是顺手的事。”让他装哑巴逃避战斗,不可能,只是……第二次顺手了。
昭歌闻言歪了歪头,皱着眉笑着很无奈,就是那种仿佛听到什么荒诞言论一样,又不赞成又觉得很好笑的表情。而且她很大胆,又一次笃定又轻飘飘地下结论:“好嘴硬。我已经懒得拆赤司君的逻辑了,让你赢让你赢,一人赢一次,我很大方的。”
然后她转头给了赤司一个“好啦好啦可以了吧”的哄小孩表情:“我只是逗逗你,你有必要这样一直抗拒吗?”说完就回头,完全不在乎他的反应继续逗,“快来专心致志照顾我。”
赤司的手在围裙上蹭残粉的动作顿住了,他今天老是卡顿,就像个机器人狂出bug。
一直?
他稍微有些不爽——一直的意思就是,她一点都没认真,而他竟然认真了。如果他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过去二十分钟里,他在高频用脑的语言过招、步步细致的认真教学的过程中,这位少女一直在玩他。
他没有承认,赤司征十郎怎么可能接受这种事?
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走过去了,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
从自己的操作台一步跨到昭歌的操作台旁,站在她左手侧,从材料台拿过一枚鸡蛋送到少女手边:“搅拌好就打进去。”他准备回击,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抗拒这个词不准确,我那只是在纠正你的不当用词。”
可他已经站过来了,这个事实他自己还没消化完。刚才说“顺手”的时候他还在一步外,现在近到能看见少女睫毛上沾的一点面粉。但他把这归因为渡边老师的委托,归得理直气壮。
昭歌这次很好心地没有继续跟他辩论,而是小声嘟囔道:“又嘴硬,你人还不是过来了。”他能听见,但她不在乎,她现在心情很好。虽然她也没细想为什么,可能因为辩论交锋,她赢了吧,那就让让他吧。
混好粉打好蛋液,按照他之前所有量化标准,她都做好了,接下来倒牛奶揉面。
“倒多少牛奶?什么力度?这个很难量化了吧?”少女问。
“难量化,但不是没有标准。”赤司把盆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拿过牛奶倒入适量,开始揉团,“分五次倒入牛奶,面团揉到不粘手,不湿手。三个条件,都是你自己能感觉到的。”
说着他又示范了一轮:“力度看面团的反应,不看你出了多少力。推的时候用掌根,别用手指,你来。”说完他让了半步,把位置空给昭歌。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懵懵地接过少年手里的牛奶盒,往盆里一倒,“哗啦”一声——多很多。
昭歌沉默,赤司也沉默。
“这……”昭歌转过头,尾音染上点撒娇,“要不你帮我弄吧,求你了,赤司君。”
这张不饶人的小嘴,求人的时候倒是很乖,好听话讲得相当容易,身段软得不行。
星野昭歌这个人吧,她身上有一种能力,就是那种——我不会轻易改变我自己,所以周围的一切就要围着我转。关键是,她确实能做到,能屈能伸嘴还倍儿甜,让身边人不自觉就会迁就她。更重要的是,她极其会读眼色,能看出来哪个人会惯着她,哪个人不会。
今天赤司的破绽被她抓得太多了,从头到尾,她一直在试探,一直在得寸进尺,一直。
什么人会倒牛奶都不会?说白了,她就是不想自己做了。
像是生怕赤司不答应一样,少女连忙凑近少年的耳边,拢着手轻声说:“牛奶倒坏了,后面我不知道倒多少合适了。就这一个步骤,老师不会在意的,求你了。”顿了顿补上一句,撒娇加倍,“赤司君最好了。”
她呼出的气流就那样扑在赤司的耳廓,玫瑰花香的浓度此时达到了顶点。
赤司觉得他的脑子连着半边身子,真是快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