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佐已经绕着岩壁走了一圈,在几处关键的位置停下来,用手指摸索着石面上的纹路。他看得很快,快到伊里斯觉得自己眼花。恩佐停了下来,转过身,灰白色的头发从兜帽里滑出来垂在额前。
“这是三层嵌套的拓扑阵。”他的语气比在伊里斯办公室时多了几分笃定,“外层是障眼法,用来掩盖阵法的存在;中层是能量集束回路,用来从地脉中抽取能量;内层是锁。”
他指给伊里斯看,“那个东西不是普通的阵眼,是活的。它在等配置。这个阵法和轻风山那个不一样,那个是试验田,这个是真的启动开关。暗黑圣母没打算把它废弃,只是暂时搁置。所有条件一具备,随时可以重启。”
伊里斯听着他在阵法线条中收放自如地一笔一画,把这些黑话似的词一个个记在脑子里。他走到恩佐指出的“备用装置”的位置——那是一块嵌在石壁中的暗紫色晶石,比他们在轻风山找到的那些大了一圈,光泽更浓,脉状纹路更密集。他在那块晶石面前站了很久。
艾尔站在洞口,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从走进这个溶洞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比伊里斯和恩佐更早感应到了某种东西——不是黑魔法,不是暗黑圣母的气息,而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某种更古老、更深层的连接。
他的指尖触碰到晶石表层的瞬间,小臂上那道暗紫色的纹路猛地一烫。
恩佐没有注意到。他正蹲在阵法中枢的位置,从里层的能量回路中揪出一小截断裂的导引线,把它接上,试着用黑魔法溯源。伊里斯也没有注意到,他正背对着艾尔,在看恩佐在石壁上画的分析图。
艾尔把手收回来,袖子垂下去盖住了小臂上那道微微发烫的纹路。他不是在使用黑魔法,他是在压制它。一直压制,一直藏匿。那个封印在他体内的噩梦意志从未消失过,只是被他的力量牢牢锁住,半步也出不去。但在和暗黑圣母的残存魔法接触时,封印会微微松动,不是因为他的力量变弱了,而是因为封印内外的黑魔法来源同根同源——暗黑圣母的力量源头,就是噩梦。
他小臂上那道暗紫色的纹路不是被黑魔法侵蚀的痕迹,那是封印的轮廓。在恶水沼泽的矿洞深处,当伊里斯说出“你的手在抖”的时候,他的小臂内侧第一次浮现出这道纹路。他以为是黑魔法反噬,其实不是。那是封印本能在侦测附近噩梦碎片的反应,在矿洞石室里感应到暗黑圣母的方向之后,封印吸收了一部分游离的黑魔法,在为后续溯源做准备。
这些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恩佐正在石壁上分析阵法的声音停了。艾尔抬起头,看到恩佐站直了身体,转过来看着他。
“奥兰斯老师,”恩佐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在想什么?”
艾尔没有立刻回答。恩佐看着艾尔,艾尔也在看他。这一次艾尔的目光不是冷的,没有之前那种令人不适的审视。他看着恩佐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恩佐皱了一下眉,又被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撞了一下。“你认识我?”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艾尔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总是那样看我?”
“……”
恩佐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我的事情,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
溶洞里安静了下来。伊里斯站在两个人中间,没有插话。
沉默了许久,恩佐的声音越收越紧:“你之前说过——‘另一个世界的雪莉老师’。你说的是哪个‘另一个世界’?你为什么用‘另一个’这个词?”
伊里斯往恩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艾尔。他选择了沉默,把那句话说与不说的决定权,完完全全地交给了艾尔。
艾尔垂下了眼皮。
“在另一个有可能的世界里,”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雪莉还活着。她不是你的导师——她在那个世界里也是你的导师。但那个世界的你,不需要用黑魔法去寻找复活她的方法。因为她在那个世界里,从来没有死过。”
恩佐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着艾尔,像在看一个说天方夜谭的人。
“你骗人。”
“我不骗你。”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艾尔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在指间翻了一下。猩红色的。“你有两只红色的眼睛,”艾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也有。你在黑图书馆找的那本《生灵回响》不是禁书,是学院从边境收回来还没来得及归档的书,你每次翻完都藏回书架倒数第二层。”
恩佐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是谁?”
一旁站了许久的伊里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恩佐和艾尔之间。他先看了看恩佐,又看了看艾尔,然后转头朝恩佐弯了一下嘴角。
“他叫艾尔。”伊里斯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旷的溶洞里传得很远,“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在那个世界里,雪莉老师还活着,恩佐没有走上黑魔法的道路,有父母在,有老师在,家庭完整。他是那个世界恩佐的老师,也是我的爱人。他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有人在召唤他——但那个人不是在召唤他的身体,而是在召唤他的灵魂。”
恩佐站在石壁中央,嘴唇微微张着,看着艾尔。
“你在另一个世界是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