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小说网

红烛泪（第1页）

沈鸢睁开眼时，满目都是刺目的红。

红烛，红帐，红绸，还有胸口那朵扎眼的红花。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指节分明，没有后来被刑具夹断的痕迹，腕上也没有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这是……她猛地坐起身，熟悉的檀香味涌入鼻腔，窗外隐约传来前厅的喧哗声，丝竹管弦，笑语欢声。

是大婚之夜。

是她嫁给萧衍的第一夜。

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来，沈鸢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嫁给萧衍后的三年里，她从一个满腹诗书的侯府嫡女，变成了世人眼中善妒成性、心狠手辣的萧少夫人。萧衍宠妾灭妻，先纳周婉宁为贵妾，后又抬了两位姨娘进门，而她每一次争风吃醋，都被萧衍用一句“夫人大度”轻描淡写地挡回来。

她争过，闹过，最后被萧衍亲手送进了家庙，对外只说夫人身染恶疾需要静养。

那场“恶疾”，足足养了七年。

七年里，她在阴暗潮湿的偏殿中日日抄写经书，指骨被看守的嬷嬷用门板夹断了两根，右臂受过寒，每逢阴雨天便疼得抬不起来。她以为这就是尽头了，直到一封密信被人塞进窗缝——她父亲沈崇远被萧衍弹劾贪墨军饷，满门下狱，十四岁以上男丁秋后问斩。

她在暴雨中跪了整整一夜，磕破了额头，求萧衍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放过她的家人。萧衍站在廊下，撑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至死不忘的话。

“沈鸢，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娶你？你父亲手里的西南兵权，比你这个人有用得多。如今兵权已收，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那场秋雨之后，她被一杯鸩酒送走，临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周婉宁轻描淡写的笑：“姐姐莫怪，夫君说西南的沈家军一日不除，他在朝中就一日睡不安稳。姐姐去了，沈家便再无翻身之日了。”

鸩酒穿肠，烈火焚身。

然后她就醒了，醒在了八年前，醒在了她与萧衍的大婚之夜。

沈鸢慢慢松开了攥紧被褥的手，深吸一口气。前世的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正满心欢喜地等着萧衍来揭盖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嫁给萧衍，那是祖父与萧家老太爷定下的娃娃亲，她将萧衍当作天，当作地，当作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多可笑。

门外响起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她曾经最熟悉的声音。沈鸢垂眸，将眼中翻涌的恨意一寸一寸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婉羞涩的神情。

门被推开，萧衍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红喜袍，玉冠束发，眉目如画，周身气质清冷矜贵，像是一柄被收进鞘中的利剑。前世沈鸢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萧衍，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觉得上天待她何其厚道，赐了她这样一位如意郎君。

此刻再看，她只觉得这张脸好看是好看，却像一把裹着蜜糖的刀，刀刀致命。

“夫人久等了。”萧衍的声音低沉温和，走到床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挑起盖头的一角，红绸滑落，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沈鸢垂着眼睫，耳根微红，声音细如蚊蚋：“夫君。”

萧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温柔得滴水不漏：“今日宾客众多，为夫在前厅耽搁了些时候，让夫人独守空房，是为夫的不是。”

前世沈鸢听到这话，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觉得萧衍体贴入微。

此刻她只觉得恶心。

但她不能露怯，不能露恨，甚至连一丝异样都不能表现出来。前世的教训告诉她，萧衍此人疑心极重，但凡他察觉到任何不对，就会立刻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她如今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没有势力，没有依仗，甚至连这座萧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

忍到萧衍对她彻底放下戒心，忍到她有足够的筹码反击。

“夫君客气了。”沈鸢微微侧头，抿唇笑了笑，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前厅事忙，妾身等一等也无妨。”

萧衍眼中的满意又浓了几分，他抬手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微凉：“夫人通情达理，是为夫的福气。”

沈鸢配合地往他掌心蹭了蹭。萧衍低笑一声，倾身吹灭了龙凤烛，帐幔落下，红帐内一片昏暗。

黑暗中，沈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萧衍英俊的侧脸。他的手搂着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一切都完美得恰到好处。

前世她以为这是爱。

现在她知道，这叫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