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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第1页）

周婉宁是在春宴结束后的第三天进府的。

沈鸢没有去接。

她坐在正房的窗下，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目光却落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一动不动。青萝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懑，压低声音道：“小姐，人已经到了。大少爷亲自去接的，还带了四个小厮、两个婆子，排场大得很。”

沈鸢翻过一页账册，语气平淡：“住进客院了？”

“住进去了。”青萝咬着唇，“奴婢去看了，大少爷让人把客院的正房都收拾出来了，用的是库房里最好的那套紫檀木家具，连帐子都是新做的，上好的云锦料子。小姐您大婚时用的也不过如此了。”

沈鸢抬眼看她，微微一笑：“那是我吩咐的。我跟秦嬷嬷说了，周姑娘是贵客，一切用度都要最好的。”

青萝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小姐，您……您这是做什么？那个周婉宁分明是……”

“是什么？”沈鸢打断她，声音轻描淡写，“是大少爷的义妹，是可怜的无依无靠的孤女，是我们萧府的贵客。青萝，你记住，从今天起，周姑娘在府里，谁都不许怠慢。尤其是你，见了她要客客气气的，叫一声‘周姑娘’，听见没有？”

青萝张了张嘴，满脸的不情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鸢放下账册，起身整了整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仪容得体，便带着青萝往客院走去。

她倒要去看看，这一世的周婉宁，和前世有什么不同。

客院在萧府的东边，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落，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沈鸢走到院门口时，正好看见几个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忙得热火朝天。

秦嬷嬷站在廊下指挥，看见沈鸢来了，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少夫人来了？老奴正想过去给您回话呢，周姑娘的东西都安置妥当了，被褥是新絮的，茶具用的是那套青瓷的，都是按您吩咐的办。”

沈鸢点点头，目光越过秦嬷嬷，看向正房的方向。

门帘掀开，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鸢的呼吸微微一滞。

周婉宁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褙子，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支银簪，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她的面容算不上绝美，但胜在清秀温婉，一双眼睛像是含着一汪秋水，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怯怯的意味，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怜惜。

前世沈鸢第一次见到她时，觉得这个姑娘真可怜，父母双亡，孤苦无依，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她心疼得不行，拉着周婉宁的手说了半天的体己话，还把自己压箱底的首饰送了好几件给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件“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是周婉宁故意穿的。她太清楚什么样的扮相最能打动人心了——越是朴素，越显得可怜；越可怜，越能激起人的同情心。而同情心，是这世上最容易被利用的东西。

“这位就是少夫人吧？”周婉宁看见沈鸢，连忙上前几步，深深福了一礼，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婉宁给少夫人请安。多谢少夫人收留之恩，婉宁无以为报，日后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少夫人的大恩大德。”

说完，她的眼眶便微微泛红了，那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硬是没有落下来，恰到好处地停在了一个“要哭不哭”的状态。

沈鸢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前世她觉得周婉宁这是感动，是真情流露。现在她看明白了——这是一个高明的演员，每一个表情、每一滴眼泪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不够动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能在萧府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美貌，而是这份不动声色的心机。

“周姑娘快请起。”沈鸢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周婉宁，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说什么做牛做马的话，太见外了。你是我们萧府的贵客，又是夫君的义妹，自然该好好照顾。往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我说。”

周婉宁抬起眼，泪眼朦胧地看着沈鸢，声音微微发颤：“少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婉宁何德何能，竟能遇到少夫人这样的好人……”

沈鸢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进来坐，我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姐妹。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两人在屋里坐下，青萝上了茶，便退到一旁站着。沈鸢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确实都是按她的吩咐布置的，紫檀木的家具，云锦的帐子，青瓷的茶具，每一样都拿得出手。

她故意将排场做得这么大，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婉宁是她沈鸢请进来的，是她沈鸢以礼相待的贵客。这样一来，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怪不到她头上。

“周姑娘家里的事，我听说了。”沈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同情，“父母双亡，实在可怜。不知道周姑娘可还有什么亲人？往后有什么打算？”

周婉宁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婉宁家中原有一房远亲，但多年不曾来往，如今也不知在哪里了。婉宁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来投奔萧大少爷。多亏少夫人大度，收留了婉宁，否则婉宁真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说完，她又红了眼眶。

沈鸢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恨周婉宁，恨到骨子里。可现在，当她再次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了。不是因为她原谅了周婉宁，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周婉宁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萧衍才是那个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