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日,萧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日午后,沈鸢正在正房里核对下个月的月钱账目,青萝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外头来了一个人,说是要找大少爷。门房跟他说大少爷不在府里,他就说要找少夫人。”
沈鸢抬起头:“什么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得不大体面,操着西南口音。门房不肯让他进来,他在门口吵起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非见府里的主子不可。门房没办法,只好让人进来通报。”
沈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
西南口音。中年男人。有要紧的事。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她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孟有德?
不对。孟有德被萧衍关在甜水巷的院子里,门口有人把守,他自己出不来,萧衍也不会放他出来。那这个人是谁?
“让他进来。”沈鸢放下账本,整了整衣襟,“带到偏厅,不要惊动旁人。”
青萝应声去了。不多时,带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来。
那人生的不高不矮,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布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落魄。他进了偏厅,看见沈鸢,先是一愣,随即弯下腰,深深作了一揖,声音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草民给少夫人请安。”
沈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那男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道:“草民姓顾,单名一个同字。草民……草民是从西南来的。”
沈鸢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
顾同。
她方才还在让秦嬷嬷打听这个人,这个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先生请坐。”沈鸢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情绪,“青萝,上茶。”
顾同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鸢会对他这么客气。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拘谨,像是在衙门里等审的犯人。
沈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问道:“顾先生说从西南来,不知是哪位故人介绍你来的?找萧府,有何贵干?”
顾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斟酌措辞。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夫人,草民有罪!”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草民对不起沈大人,对不起少夫人!草民今天来,就是来赎罪的!”
沈鸢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目光落在他伏在地上的背影上,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顾先生起来说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有话慢慢说,不必如此。”
顾同没有起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断断续续:“少夫人,草民在沈大人身边当了十几年的幕僚,沈大人待草民恩重如山。可草民……草民鬼迷心窍,做了对不起沈大人的事……”
沈鸢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你做了什么?”
顾同的肩膀颤抖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半年前,有人找到草民,给了草民一大笔银子,让草民……让草民写一份证词,说沈大人在西南军中贪墨军饷、勾结蛮族。草民当时……当时家里老母亲病重,急需银子救命,草民一时糊涂,就……就写了一封信,交给那个人。可草民没想到,那封信会被送到京城来,会被用来对付沈大人!”
沈鸢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找你的那个人,是谁?”
顾同摇头:“草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从京城来的,替一个大人物办事。他给了草民五百两银子,草民……草民拿了银子,写了信,就再也没见过他。”
“信上写了什么?”
“写了……写了沈大人如何贪墨军饷、如何勾结蛮族、如何私调兵力……”顾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那些事,都是那个人让草民写的,没有一句是真的。草民当时只想拿银子救母亲的命,没想到……”
没想到会酿成弥天大祸。沈鸢在心里替他说完了下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