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
"大小姐爽快人。好,退。三钱银子,下回进货的时候扣。"
"多谢张叔。"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老板在后头说了一句。
"大小姐——方掌柜知道这事吗?"
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不知道。姑爷也不知道。"
张老板"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出了张记的门。巷子里灰蒙蒙的天,风从巷口吹进来,有点凉。她站了一会儿,把伞收了。
三钱银子。不多。
可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三钱银子。是为了堵一个口子。今天不堵,下回就是五钱、八钱、一两。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路过赵婶家门口的时候,灶上正冒着热气。她没有停。
心里在想一件事。
他不知道张老板加了价。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个还不错的决定——货拿回来了,还多拿了五匹添头。他不知道那五匹粗棉添头,是张老板加了一分钱之后顺手扔出来的甜头——花三钱赚三钱,买你一个高兴。
她替他兜了底。不声不响的。
回家之后她在账册上做了一笔改动——把那三钱银子挂在"待冲"栏目下,等下回进货时扣除。账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鹤卿不会知道,方贵不会注意,连陈先生也不一定看得出来。
她把账册合上。
灯芯跳了一下。她拿了铜签子拨了拨灯芯,光又稳了。
他还在学。犯错是正常的。她替他兜着,等他慢慢长起来。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窗缝发出的嗡嗡声:
总不能一辈子替他兜着。
她按下了这个念头。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才到铺子一个多月。慢慢来。
***
那天夜里,灯灭了。
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她差点没听见。
"方叔今天跟我说了。张老板加了价。"
她没有动。呼吸也没变。
"他说……不是涨价。是欺生。"
她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忍住什么的抖。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蠢。"
她在黑暗里闭了闭眼睛。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想说"没关系""谁都会犯错""下回就好了"。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他现在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消化这个打击。安慰说多了,反而显得他更窝囊。
她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好。下回不会了。"
然后翻了个身。
很久很久,他也翻了个身。
她以为替他兜底就是爱。把路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让他走得顺畅些。
后来她才知道——一直替人搬石头的人,最后会把自己的腰累断。